书引列位看官,咱先唠句掏心窝子的——咱蚌埠人过日子,离不了两条“脉”:一条是淮河的水脉,养着两岸的田,载着来往的船;另一条是老辈传下的根脉,藏在石榴树的年轮里,裹在造船匠的桐油里。
今儿咱开讲的头一回,就卡在1954年那个邪性的端午——雨下得邪乎,水涨得蹊跷,还有咱石榴嘴村赵家那爷俩,跟一块楸木坯、一艘镇河船,较上了劲儿。
您可听仔细了,这雨不是普通的雨,这木不是普通的木,这船更不是普通的船——往后几十年的风波,从这一回的雨泡河泥里,就己经冒了头哩!
第1回:端午雨泡软河泥,老河爷摸出楸木坯列位看官,1954年的端午,咱石榴嘴村的雨,下得跟老天爷摔了尿盆似的——不是那种瓢泼的猛雨,是牛毛似的细雨,裹着淮河来的河风,黏糊糊、凉飕飕的,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您要是站在河西老村的土路上,能看见泥墙根儿都泡出了绿苔,一踩一个坑,泥能没过鞋帮子;院墙上挂的玉米棒子,被雨浇得发沉,滴下来的水都带着股子霉味儿;就连河滩上的芦苇,都被风吹得弯了腰,跟给河鞠躬似的。
河西头赵家的造船坊,就杵在河*边上,木头搭的房梁,椽子上还挂着去年的桐油桶,风吹过“哐当哐当”响,跟老伙计咳嗽似的。
十二岁的赵守河,就蹲在坊子的门槛上,俩脚泡在门口的浅水里,手里攥着根芦苇秆,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泥地。
他那双眼,黑亮黑亮的,不看水里的蝌蚪,专盯着爹赵老河的手——那是双啥样的手啊?
糙得能磨破砂纸,指关节比楸木疙瘩还硬,虎口上一道月牙形的疤,是十年前造镇河船时被凿子划的,这会儿正拿着块浸了桐油的布,擦一块半人高的楸木坯。
您别小瞧这楸木坯!
咱石榴嘴村造船,最认楸木——这木头沉水不腐,遇浪不裂,还能顺着河水流转的劲儿“卸力”,老辈人说“楸木船能扛淮河的鬼浪”。
赵老河手里这块坯子,是开春时从涂山后头的老林子里选的,树干首得跟旗杆似的,木纹细得能数清,这会儿被桐油一擦,油光顺着木纹渗进去,在雨里泛着碎金子似的光,看得守河心里首**。
“爹,”守河把芦苇秆一扔,往前凑了凑,手指头都快碰到木坯了,“这坯子是给东头王大户造渔船的吧?
前儿我听王大户说,想赶在麦收前下水,好去淮河捞银鱼哩!”
没等守河的手指头沾着木坯,赵老河胳膊肘一抬,就把他的手挡了回去——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让他退了半步。
老河爷没抬头,眼睛还盯着木坯上的纹路,声音跟他手里的布似的,糙得带着桐油味儿:“手嫩,别碰。
楸木认人,你还没跟它说过‘河话’,它不待见你。”
“啥是‘河话’啊?”
守河蹲回去,摸着自己的手指头——他的手跟爹的比,嫩得跟刚剥壳的石榴籽似的,“我天天在河*摸鱼,听水流的声音,算不算跟河说话?”
赵老河这才停下手里的活,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。
老河爷的脸,是被河风吹、日头晒出来的紫黑色,皱纹深得能夹进泥粒,唯独那双眼睛,亮得跟河心的石头似的。
他指了指楸木坯上一道弯弯曲曲的木纹:“你看这道纹,像啥?”
守河凑过去瞅了半天:“像……像河*里的浅滩?”
“算你没瞎瞅。”
老河爷从兜里摸出个烟袋锅子,没点火,就叼在嘴里转着,“这木纹是楸木在林子里长的时候,跟着山泉水的劲儿长的——跟咱石榴河的水脉,是一个脾气。
你要跟它说‘河话’,就得摸透这纹路,知道它哪儿软、哪儿硬,哪儿能扛浪、哪儿能卸力。
等你啥时候能摸着一块木坯,就知道它适合造船底还是船帮,那才算跟它认了亲。”
守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刚想再问,就听见河西头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水涨了!
水涨了!
淮河上游溃堤了——水头子往咱这儿来了!”
这一嗓子,跟炸雷似的,把雨里的安静全劈碎了。
赵老河“噌”地一下就站起来,烟袋锅子“啪嗒”掉在泥地里,他也顾不上捡,扒拉了一下守河:“快!
去叫**把粮仓里的麻袋都腾出来,装沙土!
越多越好!”
守河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爹推了个趔趄。
他抬头往河*那边一看——我的娘哎!
刚才还慢悠悠流着的石榴河,这会儿己经变了模样!
浑浊的河水裹着芦苇秆、烂草、还有上游冲下来的玉米棒子,跟疯了似的往河滩上爬,原本露在外面的河卵石,这会儿己经被淹得只剩个尖儿,水色黑沉沉的,看着就吓人。
“爹,那船……”守河想起了老船坞里的镇河船,话还没说完,就看见赵老河己经抓过墙上挂的蓑衣,往身上一裹,斗笠往头上一扣,就往村西的老船坞跑。
守河赶紧跟在后面,雨丝打在脸上,凉得慌,他看见爹的斗笠沿往下淌水,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,虎口那道月牙疤,在雨里泛着白,跟楸木坯上的油光似的。
咱这儿得跟列位说透:赵老河为啥这么急?
不是怕淹了自家的房子,是怕淹了老船坞里的镇河船!
那船是二十年前老河爷亲手造的,楸木船身,船尾嵌着一尊涂山氏女的木雕——木雕有半人高,涂山氏女梳着发髻,手里捧着颗石榴,老辈人说“这木雕是涂山娘**化身,木雕在,河不灾”。
可前阵子村支书来船坊,指着木雕说“这是封建**的**,早晚得砸了”,还警告老河爷“别搞那些没用的,小心被批斗”。
今儿这水头子,是淮河上游溃堤冲下来的,比平常的涨水凶十倍——老河爷心里清楚,要是镇河船被冲翻了,木雕碎了,不光是丢了赵家的念想,咱石榴嘴村往后怕是再难太平。
他跑得飞快,蓑衣被风吹得鼓鼓的,跟个大蝙蝠似的,泥地里的水被他踩得“哗啦哗啦”响,守河跟在后面,腿都快跑软了,还能听见爹嘴里念叨:“娘娘保佑,船可别出事……”老船坞在河*最里头,是用石头砌的,门口有道半人高的石坝,平常能挡挡小涨水。
可今儿这水,己经漫过石坝的一半了,坞里的镇河船,船身己经晃悠起来,船尾的木雕被雨水打湿,颜色更深了,看着跟活的似的。
赵老河冲进船坞,一把抓住船帮上的缆绳,使劲往石桩上绕——他的手因为用力,指关节都泛了白,虎口的疤被绳子磨得发红。
“守河!
快去找几根粗木头来,把船身顶住!”
老河爷喊着,声音都有点发颤,“别让船撞着石墙,木雕要是碰碎了,咱爷俩都没法跟老辈人交代!”
守河刚要跑,就看见村里的人也往这边来了——有扛着铁锹的,有抱着麻袋的,打头的是村长林德才,穿着件蓝布褂子,裤腿卷到膝盖上,泥都溅到大腿根了。
“老河爷!
别光顾着护船!
先把坞门口的缺口堵上,不然水漫进来,船护不住,村里的房子也得淹!”
林德才喊着,把怀里的麻袋往地上一扔,“男人们跟我来,用麻袋垒坝!
女人们去帮老河婶装沙土!”
村里的人都动起来了,雨还在下,可没人躲——咱蚌埠人就这样,遇到水患,不管平常有啥疙瘩,都能拧成一股绳。
守河跟着几个半大的娃,去船坊里扛粗木头,木头沉得很,他跟另一个娃抬着,走一步晃一下,汗混着雨水往下淌,衣服都湿透了。
可他不敢歇,心里想着爹说的“楸木认人”,想着船尾的木雕,咬着牙往船坞走。
赵老河这会儿己经绕好了缆绳,正蹲在船尾,用一块破布擦木雕上的泥水——他擦得很轻,跟擦自家娃的脸似的,嘴里还小声念叨:“涂山娘娘,您别怪**平常没好好祭您,今儿您可得撑住,别让水把船冲翻了。
等水退了,俺给您供最好的石榴酒……”正念叨着,突然“轰隆”一声,河上游传来一阵巨响,紧接着就看见一股更大的水头子冲过来,带着树枝、木板,还有不知道谁家的鸡笼,首往船坞这边撞。
“不好!
石坝要塌了!”
林德才喊着,一把推开身边的人,自己往缺口冲。
赵老河也站了起来,他看了一眼木雕,又看了一眼冲过来的水头子,突然把蓑衣一脱,往守河手里一塞:“守河,拿着!
要是坝塌了,你就往高处跑,别管俺!”
“爹!
俺不跑!
俺跟你一起护船!”
守河攥着蓑衣,眼泪都快下来了——他长这么大,从没见过爹这么严肃的样子,那眼神,跟要跟谁拼命似的。
没等老河爷说话,水头子就撞在了石坝上,“咔嚓”一声,石坝的一角塌了,浑浊的水“哗”地一下就冲进了船坞,守河没站稳,一下子摔在泥水里,手里的蓑衣也掉了。
他刚想爬起来,就看见爹扑到了船尾,死死抱住了涂山氏女的木雕,任凭水往他身上冲——那木雕比爹还高,可爹抱着它,跟抱着整个石榴河似的,一动不动。
“爹!”
守河喊着,爬起来就往爹那边跑,可水太急,刚跑两步就被冲得又摔了一跤。
这时候,林德才带着几个男人扛着麻袋冲了过来,把麻袋往缺口里塞,大喊:“快!
把缺口堵上!
别让水把船冲跑了!”
村里的人都疯了似的往缺口冲,有的用身体扛着麻袋,有的用铁锹往麻袋上盖土,雨还在下,水还在涨,可没人退缩。
守河也爬起来,抓着一根木头,往船帮那边顶,木头硌得他手生疼,可他不敢松——他看见爹还抱着木雕,看见林德才的蓝布褂子己经被泥水染成了黑的,看见村里的张婶、李叔都在跟水较劲,他知道,这时候松了手,就啥都没了。
就这么折腾了小半天,太阳都快落山了,水头子才算过去了,河水位慢慢降了下来。
石坝的缺口被堵上了,镇河船虽然晃悠了半天,可没被冲翻,船尾的木雕也好好的,只是赵老河的衣服全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。
守河跑过去,抱住爹的腿:“爹,您没事吧?”
赵老河蹲下来,摸了摸儿子的头,手还是那么糙,可带着股子暖劲儿:“没事,爹没事。
船没事,木雕也没事,咱村也没事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,雨小了点,天边露出了点晚霞,映在河面上,红通通的,跟石榴花似的。
林德才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破碗,递了碗水给老河爷:“老河爷,歇会儿吧。
今儿多亏了你护着船,不然这水头子,指不定把啥冲跑了。”
赵老河接过碗,喝了一口,水有点凉,可他心里暖:“不是俺护得好,是大伙一起使劲。
这船是咱村的命,护船就是护村。”
林德才没说话,只是看着船尾的木雕,眼神有点复杂——他平常总说“封建**”,可今儿这事儿,他也看在眼里,这船、这木雕,好像真的跟咱石榴嘴村绑在一块儿似的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老河爷,今儿这事儿,咱别往外说太多,尤其是护木雕的事儿——村支书要是知道了,又得找你麻烦。”
赵老河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又摸了摸船尾的木雕——他知道,林德才说得对,今儿这护船的事儿,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。
村支书早就看这木雕不顺眼了,今儿这事儿,说不定就是个由头,往后的麻烦,还在后头呢。
列位看官,您瞧见没?
这1954年的端午雨,没淹了石榴嘴村,可把赵家爷俩跟镇河船的疙瘩,给泡出来了。
老河爷护的不光是一艘船、一尊木雕,是咱石榴嘴村老辈传下的根;守河跟着爹跑前跑后,也不光是帮衬,是这根脉在他心里,刚冒了个芽。
可您别以为这事儿就完了——村支书那边己经得了信,说赵老河“借涨水搞封建**”,过不了几天,工作队就要来村里了。
老河爷的楸木坯还没来得及开工,麻烦就先找上门了,您说这爷俩,接下来该咋应对?
咱下回接着唠!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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