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嫩江，在这年十一月，封冻得格外早。

江面的冰层像一块巨大的、浑浊的琉璃，承接着从西伯利亚席卷而来的风雪。

江桥——这座连接南北的铁路枢纽，钢铁的骨架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冻得发脆，仿佛一碰就会发出铮然的断裂声。

风掠过江面空旷的荒野，卷起雪沫，发出如同吹过陶埙孔洞般的、幽怨的呜咽。

天地间是一种褪了色的苍灰，唯有远方大兴安岭余脉的黑色轮廓，像一道沉默的、愈合不了的伤疤，横亘在地平线上。

马占山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，登上了江桥北岸的阵地。

他披着一件厚重的军用皮氅，领口的貉子毛上结了一层白霜。

身形不高，甚至有些瘦削，但站在那儿，像一枚钉进冻土的硬木桩。

他没戴军帽，花白的短发在朔风中根根首立，一如他的性情。

他从随从手里接过望远镜，没有立刻举起来，只是用那双深陷的、眼白泛着黄浊而瞳仁异常锐利的眼睛，缓缓扫视着眼前的景象。

脚下，是被冻得龟裂的黑土地。

战壕是新挖的，泥土的腥气还未完全被风雪盖住。

穿着灰棉袄、***的士兵们蜷缩在掩体后，抱着他们的“汉阳造”或老套筒，枪栓上结着薄冰，需要不时用体温去暖着，才能保证随时击发。

他们大多很年轻，脸颊被北风割出紫红的裂口，眼神里混杂着疲惫、茫然，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、近乎麻木的镇定。

他们是东北军*****军的子弟，家乡就在身后。

再退，就是卜奎（齐齐哈尔），就是他们的父母妻儿沉睡的热炕头。

“**，**……真会来么？”

身旁，一个嘴唇冻得发青的年轻参谋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
马占山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转过身，望向南边。

望远镜终于被举起，镜片蒙上的水汽立刻凝成冰晶。

他擦拭了一下，视野里，是江桥对岸那片被白雪覆盖的、死寂的旷野。

更远处，是日军扶植的伪军张海鹏部的活动区域。

几天前，就是这些伪军打了头阵，试图夺取江桥，被他的部队拼死击退。

他知道，伪军的后面，是关东军多门师团的主力，是锃亮的坦克、齐整的山炮、和训练有素的、穿着黄呢军装的身影。

“会来。”

马占山放下望远镜，声音不高，却像石头砸在冰面上，“他们把张海鹏这条狗放出来，没咬动。

现在，该主子自己抡刀上了。”

他这话，是说给参谋听，也是说给自己听。

就在一个月前，九月十八日，沈阳的炮声传来时，他还在黑河警备司令的任上。

一封封电报从北平传来，“不抵抗”的命令像冰冷的铁链，捆住了无数东北军将领的手脚。

沈阳丢了，长春丢了，吉林丢了……偌大的东北，像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，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，一块接一块地沦陷。

他接到任命，接替万福麟主持***省军政，是临危受命，更是一脚踩进了即将爆炸的**桶。

来卜奎的路上，他看见逃难的人群，像被捣毁了巢穴的蚂蚁，沿着封冻的道路，漫无目的地向南蠕动。

哭声，骂声，以及那更刺骨的、死一般的寂静。

他也接到了各方的“忠告”与利诱。

***许以**厚禄，北平的某些声音则暗示他“暂避锋芒，以图后举”。

图什么后举？

他马占山，胡子（**）出身，半生戎马，讲究的是个“义”字，是个“骨”字。

当年接受招安，投效奉系，为的是保境安民。

如今，境不能保，民不能安，他这把老骨头，若再学着旁人那样“聪明”地一退再退，与那些摇尾乞怜的狗何异？

十一月西日拂晓。

雪，暂时停了。

天地间那死寂的灰白，被一种更令人不安的、铁青色的光所取代。

来了。

先是地面传来一种沉闷的、持续不断的震动，像有巨兽在地底翻身。

紧接着，南岸的地平线上，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，黑点迅速扩大，连成一片土**的潮水。

日军的***，在潮水前方，像一块块刺目的、正在溃烂的疮疤。

没有宣战，没有通牒。

战斗，以最首接、最野蛮的方式开始了。

日军的野炮集群首先发出咆哮。

成排的炮弹撕裂冰冷的空气，带着凄厉的尖啸，砸向北岸中**队的阵地。

霎时间，地动山摇。

黑色的泥土混合着白色的雪块，被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，又像肮脏的雨点般砸落。

冻土被轻易地撕开，露出下面更深色的、潮湿的芯子。

刚刚还寂静的江岸，瞬间被火光、浓烟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填满。

一个趴在战壕里的年轻士兵，感觉到身下的大地在剧烈地颤抖，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颠簸得翻转过来。

他死死捂住耳朵，张大了嘴巴，以减少胸腔那可怕的压迫感。

炮弹落点很近时，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泥土碎石扑面而来，打得他脸颊生疼。

他闻到一股浓烈的、混合了硝烟、硫磺和泥土被烧焦的怪异气味。

他偷偷抬起头，透过弥漫的硝烟，看见不远处一个**工事被首接命中，连同里面的士兵，瞬间消失，只留下一个仍在冒烟的弹坑。

“稳住！

都***给老子稳住！”

老兵**的吼声在爆炸的间隙里显得异常嘶哑，“炮击完步兵就该上来了！

谁都不准露头！”

炮火开始向阵地纵深延伸。

果然，对岸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。

土**的潮水开始涌动，日军步兵以散兵线，呈战斗队形，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**，踏上了江面的冰层。

他们的皮鞋踩在冰上，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、整齐而冷酷的声响。

钢盔在灰白的天光下，反射着幽暗的光。

阵地上，一片诡异的寂静。

只有炮弹在更后方爆炸的闷响，和风掠过焦土的声音。

马占山在一个较为隐蔽的指挥掩体里，再次举起了望远镜。

他能清晰地看到日军士兵那张被防寒面罩遮住大半、只露出眼睛的脸，那眼神里是一种惯常的、带着优越感的凶狠。

他们似乎认为，经过如此猛烈的炮火准备，对岸的中**队即便没有崩溃，也必然丧失了大部分战斗力。

他们错了。

当日军先头部队越过江心，进入百米左右的最佳射程时，一声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怒吼，像炸雷般在阵地上空响起：“打！”

刹那间，寂静被彻底粉碎。

中**队的阵地上，所有能开火的武器，一齐喷吐出愤怒的火舌。

重**沉闷的“咚咚”声，轻**清脆的“哒哒”声，**杂乱的“乒乒”声，以及手**爆炸的轰鸣，交织成一曲狂暴的死亡交响乐。

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，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的稻草，齐刷刷地倒下了一片。

鲜血泼洒在洁白的冰面上，迅速凝固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**案。

后续的日军立刻趴下，依托冰面上少数不平处或同伴的**，开始还击。

精准的****“啾啾”地飞过来，打在战壕前的冻土坡上，溅起缕缕烟尘。

战斗进入了残酷的僵持。

日军的单兵素质和武器射程优势显现出来，他们的枪法极准，压制得守军官兵难以抬头。

不断有中国士兵中弹，闷哼一声便倒在战壕里。

医护兵冒着横飞的弹片，在战壕间低姿匍匐，将伤员拖下去。

简陋的包扎所里，很快就被血腥气充满。

“**，小**的**太刁！”

一个连长红着眼睛，对电话吼道，“**！

三连阵地被压制了！

请求炮火支援！”

马占山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。

他手里仅有的那个炮兵团，是他压箱底的家当，炮弹更是打一发少一发。

但他知道，此刻不能犹豫。

“给我接炮团！

瞄准江心，**密集处，急速射！”

几分钟后，守军阵地的后方，传来了熟悉的、带着些老旧意味的火炮轰鸣声。

虽然数量和威力远不及日军，但这些落点在日军冲击队形中的炮弹，极大地鼓舞了前沿士兵的士气。

“咱们的炮！

咱们的炮响了！”

士兵们兴奋地呼喊着，更加猛烈地向冰面上的敌人倾泻**。

日军的第一波进攻，在江心附近被硬生生顶住了。

冰面上，留下了上百具姿态各异的**。

然而，没有人感到轻松。

所有人都明白，这仅仅是开始。

对岸，日军的观察气球再次升起，像一只冷漠的、窥视着猎物的巨眼。

更多的坦克和装甲车，正在集结。

黄昏时分，日军发动了更大规模的进攻。

这次，他们投入了坦克。

几辆八九式中型坦克，像笨重的钢铁乌龟，**碾轧着冰面，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刺耳声响，引导着步兵再次冲来。

坦克上的**，喷吐着连续不断的火舌，将守军阵地打得土石飞溅。

“爆破组！

上！”

命令层层传递。

几个抱着集束手**或**包的士兵，跃出战壕，利用弹坑和地形，匍匐着向坦克接近。

日军的掩护火力异常凶猛，不断有爆破手在前进途中被击中，倒在血泊里。

一个士兵腹部中弹，肠子流了出来，他咬着牙，用手塞了回去，继续向前爬了十几米，最终拉响了怀中的**包，与一辆坦克的**同归于尽。

巨大的爆炸将坦克炸得一歪，燃起熊熊火焰。

战斗之惨烈，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。

江桥阵地，几度易手。

白天，日军凭借绝对的火力优势占领表面阵地，夜晚，守军官兵又凭借夜袭和白刃战，顽强地将其夺回。

阵地上，到处是交错叠压的**，有穿土**军装的，也有穿灰色棉袄的。

冻僵的躯体保持着生前搏斗的姿势，有的互相掐着脖子，有的用刺刀捅穿了对方的胸膛，至死没有分开。

鲜血将冰面染红，又被新的雪花覆盖，一层又一层，凝结成一种暗红色的、凹凸不平的冰坨。

马占山己经三天两夜没有合眼。

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起泡。

他穿梭在各个指挥部之间，声音己经完全嘶哑。

坏消息不断传来：左翼阵地被突破，营长阵亡；右翼友军联络中断；**消耗巨大，补给困难……“**，撤吧！

再打下去，弟兄们都要打光了！”

一个满身血污的团长几乎是在哭求。

马占山看着地图，上面标注的敌我态势箭头，象征日军的黑色箭头，像几把巨大的钳子，正从多个方向向江桥阵地合拢。

他沉默着，手指无意识地在“卜奎”两个字上摩挲。

他知道，从**上看，撤退是唯一理智的选择。

但他更知道，这江桥，不仅仅是一座桥。

它是***的门户，是东北抗战的一面旗帜，是全中国、乃至全世界都在看着的一个象征。

在这里，每多顶住日军一天，就是对“不抵抗”**最响亮的耳光，就是对***同胞、对全国民众最大的鼓舞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指挥部里所有望着他的、充满血丝的眼睛，缓缓说道：“撤？

往哪儿撤？

身后就是卜奎，就是咱们的父老乡亲！

我马占山受命守土，守土有责！

**要想过去，除非从我马占山的**上踏过去！

传我的命令，各部队收缩防线，节节抵抗，利用夜战、近战，给我死死拖住**！

没有我的命令，谁敢后退一步，军法从事！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那是一种破釜沉舟，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。

命令传达下去。

没有人再提撤退。

残存的官兵们，默默地检查着所剩无几的**，给**装上刺刀，或者将磨利的铁锹、大刀放在手边。

他们知道，最后的时刻，快要到了。

十一月六日夜，气温骤降。

狂风卷着鹅毛大雪，在战场上呼啸。

能见度极低，天地间只剩下风的怒吼和雪的狂舞。

日军也因这恶劣的天气，攻势稍缓。

马占山裹紧皮氅，走出低矮的指挥所，登上一处可以俯瞰部分战场的高地。

风雪立刻将他包围，皮氅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
他望着下方那片被夜色和雪幕笼罩的战场。

白天的枪炮声暂时停歇了，但一种更宏大、更原始的声响充斥着他的耳膜——那是风的交响，是雪的密语。

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，他能隐约看到江桥那扭曲的、残破的钢铁骨架，像一头濒死巨兽的骨骸，倔强地挺立在冰河之上。

桥下，是被炮火反复耕耘过、如今又被新雪温柔覆盖的土地。

那下面，埋葬着他多少三江子弟的热血与忠魂。

他想起白天的战报，那个拉响**包的士兵，才只有十七岁，是家里唯一的男丁。

他想起那个腹部被打穿，却坚持打光最后一梭子****的连长，弥留之际，只是喃喃地说：“娘，儿子冷……”一滴滚烫的液体，从马占山眼角滑落，瞬间在脸颊上凝成一道冰痕。

他迅速用手抹去。

他不是在悲伤，他是在铭记。

风雪更紧了。

这北国的风雪，试图掩埋一切痕迹，掩埋弹坑，掩埋血迹，掩埋**，也掩埋这场力量悬殊的、注定失败的战斗所带来的所有痛苦与创伤。

但，有些东西，是掩埋不了的。

马占山转过身，准备回到指挥所，部署明日更加残酷的战斗。

他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孤独，有些踉跄，但每一步，都踏得异常坚实。

风雪呜咽，仿佛无数亡灵在黑夜中合唱。

嫩江，在加厚的冰层下，那幽暗的江水，是否仍在固执地、向着大海的方向，潜流不息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