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站,大概都是要完蛋的吧!

第1章 失频季节

九月的小城,阳光锐利,像碎玻璃渣子撒满天地,没有一丝风。

路旁的柳树蔫头耷脑,仿佛被这凝固的热浪焊在了柏油路两侧。

五花八门的店铺招牌在炽白的日光下蒸腾扭曲,色彩晕染,像是快要融化的廉价糖果。

持续的高温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攥紧了每个人的心,蒸腾起一片挥之不去的焦躁。

“素质教育达标检查,是关乎学校荣誉、关乎大家前途的头等大事!”

周一的升旗台上,胖校长一手捏着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厚厚讲稿,一手攥着块湿透的小毛巾,边慷慨陈词边不停地揩拭滚圆的脖颈。

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,砸在稿纸上,洇开一小团墨迹。

台下的学生们眼神涣散,在灼热的空气里昏昏沉沉。

唯有树梢的知了,不知疲倦地聒噪,用尖锐的声线锯裂这凝滞的午后。

教室里的气氛同样肃杀。

班主任老罗板着脸,下达了“战时”命令:“从今天起,校规校纪就是铁律!

课堂上,精神头给我打足了!

发言要踊跃!

要让检查组看到咱们最好的风貌!”

为了那块闪亮的“素质达标”牌子,校园开始了翻天覆地的“整容”。

走廊里堆积的杂物消失无踪,光洁得能映出人影;图书馆的书架陡然丰盈,新书散发的油墨味混在消毒水气息里;实验室沉寂的仪器被唤醒,擦拭得锃亮。

学生们更是化身多才多艺的“演员”,投入了各种文艺节目的排练洪流。

于是,“校园广播站”应运而生。

与之相伴的,还有如雨后蘑菇般冒出的文学社、篮球队、舞蹈团……沉寂的校园瞬间被虚假的繁荣填满,热闹非凡,只为迎接那场至关重要的“大考”。

罗米,这个老师眼中沉稳可靠的“嫡系”,自然成了冲锋陷阵的排头兵。

她义无反顾地扛起了广播站这面新生的旗帜。

从绞尽脑汁撰写稿件,到字斟句酌校对内容,再到字正腔圆亲自播音,繁杂的事务被她一肩担下。

起初,团委的刘洪成老师还会逐字审阅播音稿,渐渐地,罗米展现的细致与能力赢得了他的信任,最终,广播站的船舵彻底交到了她手中。

她的闺蜜燕子,虽只是广播站的“编外闲人”,却也偶尔灵光一闪,投递些小作品。

只是这灵光如她的学习态度,时明时暗,飘忽不定。

首到某天,燕子投来一首关于“年轻”的小诗。

罗米读罢,眼前倏然一亮——诗中对青春的捕捉灵动鲜活,字句间跳跃着未经雕琢的灵气。

播音那天,罗米清澈圆润的声音流淌在校园每个角落:“我的眼神,跃过众人的肩膀,望向不知名的远方,那里有我的青春、梦想、希望……”喧闹的校园奇迹般地安静下来。

那诗句仿佛带着魔力,牵引着少年们的心神,一同沉入那片诗意的青春旷野。

广播结束,余音绕梁。

燕子的诗在校园里掀起了小小的涟漪。

好奇的同学围着她追问灵感,甚至外校的文学爱好者也慕名而来。

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注,像一剂强心针,刺醒了燕子骨子里的懒散。

她开始认真地伏案疾书,主动将心血之作投进广播站的信箱。

罗米也因这成功的播送备受鼓舞,将广播站经营得越发用心。

然而,繁华如同夏日的骤雨,来得快,去得更急。

随着“素质教育达标大检查”的金字招牌稳稳挂上,学校的“战时状态”瞬间**。

那些为检查而生的社团,如同被抽掉骨架的玩偶,迅速萎靡下去。

广播站亦难逃厄运。

经费如退潮般缩减,老旧的设备在超期服役中发出刺耳的杂音,音质一日不如一日。

罗米依旧坚持着每日的播音,笔耕不辍。

只是投稿箱日益空瘪,曾经的热情听众也渐渐散场。

连燕子,也被沉重的课业重新拖回了书本的海洋,稿纸上新诗的墨迹越来越稀少。

广播里,渐渐只剩下单调乏味的日常通知在孤独回响:“因雨后路滑,今日课间*取消……失物招领:英语角至教学楼路旁树杈,挂有某位同学遗忘的豆*一瓶……紧急通知:下午英语沙龙活动因场地冲突取消……全校注意:第三节课后,进行卫生大扫除……”眼见着一个个社团“偃旗息鼓”,罗米心底也萌生了退意。

与其苦苦支撑这日渐凋零的园地,不如体面地道别。

她向刘洪成老师坦陈了想法,刘老师沉默片刻,点头应允。

于是,罗米决定为广播站策划一场告别。

节目的名字,她斟酌良久,最终选定——《拒绝共振的波长》。

这取自物理学的意象,凝结了她对这段广播生涯的思考:在喧嚣中保持独立的频率,远离那些不再值得回应的嘈杂。

这档节目,倾注了她最后的心血。

此刻,罗米独自坐在广播站的控制台前。

夕阳穿过百叶窗,将她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,一如她复杂的心绪。

耳机里,电流的沙沙声像是时间流逝的低语。

她纤细的手指抚过冰冷的旋钮,最后一次调试着设备。

“测试,三、二、一……” 她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导播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桌角,静静躺着那份精心准备的节目策划案,首页上,用红笔圈出的标题《拒绝共振的波长》墨迹微洇,仿佛也浸润了告别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