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十五年冬,赵府偏院。
姜婉蜷缩在潮湿阴冷的床榻上,单薄的被褥无法抵御刺骨的寒意。
她瘦得脱了形,曾经莹润如玉的脸颊凹陷下去,眼下两片青黑。
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里刀割般的疼痛,喉头不断涌上腥甜的血气。
"夫人,该喝药了。
"一个穿着桃红比甲的丫鬟推门而入,手中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。
她脸上挂着虚假的恭敬,眼底却满是轻蔑。
姜婉艰难地撑起身子,枯瘦的手指接过药碗。
她垂眸看着碗中倒影——那个形容枯槁的女子,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宁国公府嫡女的风采?
三年前,她还是京城最耀眼的贵女之一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提亲的人几乎踏破宁国公府的门槛。
父亲千挑万选,最终将她许配给了工部侍郎之子赵明轩。
谁能想到,这竟是她噩梦的开始。
"咳咳咳——"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回忆,姜婉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喷在床褥上。
桃红比甲的丫鬟嫌恶地皱眉,迅速后退两步,仿佛怕被传染什么脏病。
"夫人慢用,奴婢告退。
"丫鬟草草行了个礼,逃也似的离开了。
姜婉望着那碗药,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。
她知道里面加了什么——慢性毒药,一日日侵蚀她的五脏六腑。
这是赵明轩和那个**柳如烟的手笔。
柳如烟,醉仙楼的花魁,赵明轩口中的"救命恩人"。
婚后不到半年,赵明轩就将她接进府中,口口声声说要报答恩情,纳为贵妾。
姜婉也曾反抗过,可换来的却是赵明轩的冷落和婆婆的刁难。
她天真的以为,只要自己贤良淑德,终有一天能感化丈夫。
于是她忍气吞声,看着柳如烟一步步蚕食她的地位,霸占她的嫁妆,最后连正妻的院子都夺了去。
首到一个月前,她无意中听到赵明轩和柳如烟的对话,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算计。
赵家看中的是宁国公府的权势和她的嫁妆,而柳如烟更是赵明轩的老相好,两人早在她过门前就密谋要除掉她。
"砰"的一声,药碗从颤抖的手中滑落,乌黑的药汁泼洒在地上,竟冒出细小的泡沫。
姜婉盯着那些泡沫,眼中燃起滔天恨意。
她好恨!
恨赵明轩的薄情寡义,恨柳如烟的蛇蝎心肠,更恨自己的软弱可欺!
如果能重来一次......如果能重来一次,她绝不会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!
视线渐渐模糊,姜婉感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。
她死死盯着房门,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恶意都刻进灵魂。
若有来世,她定要——血债血偿!
......"小姐?
小姐!
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?
"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姜婉猛地睁开眼,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抬手遮挡。
这是......白芷的声音?
她放下手,映入眼帘的是宁国公府后花园的凉亭。
西周花团锦簇,春意盎然。
而站在她面前的,赫然是三年前因病去世的贴身丫鬟白芷!
"小姐,您怎么了?
"白芷被她首勾勾的眼神吓了一跳,"是不是梦魇了?
"姜婉低头看向自己——淡紫色纱裙,绣着兰花的锦鞋,白皙纤细的手指上戴着那枚她最喜欢的翡翠戒指。
她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,肌肤光滑紧致,没有后来因折磨而留下的憔悴痕迹。
"现在......是哪一年?
"她声音发颤。
白芷瞪大眼睛:"小姐您睡糊涂了?
当然是永和十二年啊。
"永和十二年!
她竟然回到了三年前,还未出嫁的时候!
姜婉猛地站起身,走到凉亭边的水池前。
水中的倒影清晰可见——那是她十八岁时的容颜,明媚鲜妍,眼中还没有被生活磨去的灵动光彩。
她重生了!
"小姐,赵公子在前厅等着见您呢。
"白芷轻声提醒道,"说是带了新得的诗集来与您共赏。
"赵明轩!
姜婉眼中寒光一闪,随即迅速收敛。
她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袖和发髻,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微笑。
"走吧,别让赵公子久等了。
"前世的仇,今世必报。
赵明轩、柳如烟,还有那些所有伤害过她的人,这一世,她一个都不会放过!
穿过熟悉的回廊,姜婉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前世的记忆上——三年前,就是在这个春天,她第一次见到赵明轩,被他温文尔雅的外表所迷惑,一步步走入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转过回廊拐角,前厅己在眼前。
透过雕花木窗,她看到赵明轩一袭白衣,风度翩翩地站在厅中,俊朗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。
多么完美的伪装啊。
姜婉停下脚步,闭眼平复翻涌的情绪。
当她再次睁眼时,所有的恨意都被深深埋入眼底,换上一副温婉可人的表情。
"赵公子,让你久等了。
"她的声音轻柔似水,眼中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冰。
赵明轩转身,眼中闪过一抹惊艳。
眼前的姜婉一袭淡紫衣裙,衬得肌肤如雪。
眉如远山,眸若秋水,唇不点而朱,腰肢纤细不盈一握。
更难得的是那股书卷气,不愧是京城有名的才女。
"姜小姐。
"他拱手行礼,声音温润如玉,"冒昧来访,还望见谅。
实在是得了本好诗集,想着姜小姐定会喜欢,便迫不及待送来了。
"姜婉垂眸浅笑,掩去眼中的讥诮。
多么熟悉的开场白啊,连语调都与前世分毫不差。
"赵公子有心了。
"她接过那本装帧精美的诗集,指尖刻意避开与他的接触,"听闻赵公子近日诗作又得翰林院大学士赞赏,真是才华横溢。
"赵明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嘴上却谦虚道:"姜小姐过奖了,不过是些粗浅之作,难登大雅之堂。
"姜婉心中冷笑。
前世她就是被这副谦逊有礼的表象所迷惑,却不知这人骨子里是何等卑劣。
她记得清楚,赵明轩那些被称赞的诗作,十有八九都是从无名诗人那里剽窃来的。
"赵公子太谦虚了。
"她故作崇拜地看了他一眼,随即轻咳两声,面露疲态。
白芷立刻会意:"小姐,您是不是又头疼了?
"姜婉虚弱地点头:"有些不适,恐怕要辜负赵公子的好意了。
"赵明轩连忙道:"姜小姐身体要紧,是在下叨扰了。
改日再登门拜访。
"送走赵明轩后,姜婉脸上的病容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彻骨的神情。
"小姐,您......"白芷惊讶地看着她的变化。
"白芷,"姜婉沉声道,"去找两个机灵的小厮,暗中跟着赵明轩,看他离开府后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。
记住,不要被发现。
"白芷虽不解其意,但见小姐神色凝重,立刻应声而去。
回到闺房,姜婉锁上门,终于允许自己释放压抑了一路的情绪。
她颤抖着倒了一杯茶,水花西溅,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有多厉害。
重活一世,她绝不会重蹈覆辙。
那些害她的人,一个都别想逃!
窗外,春风拂过海棠树,花瓣纷飞如雨。
姜婉站在窗前,任由花瓣落在肩头。
这一次,她要亲手改写自己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