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音北语

九月的南方，暑气还赖着不肯走。

粘稠的热风裹着香樟树的气味，扑面而来时带着点让人发闷的湿意。

孟晨卓拖着行李箱站在星华中学门口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
他身上那件北方带来的薄外套早就被汗浸湿了边角，贴在背上，很不舒服。

空气里弥漫着他不熟悉的南方口音，软糯的尾音缠绕着，讨论着暑假的剧集和新开的奶茶店，像一团化不开的糖稀，和他从小听到大的干脆利落的北方话格格不入。

“同学，需要帮忙不？”

一个带着同样软糯口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，热情得有些过分。

孟晨卓侧头，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的男生，校服领口敞着，露出里面印着动漫图案的T恤，手腕上那块闪着光的运动手表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
男生脸上挂着自来熟的笑，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打量着他。

“不用。”

孟晨卓的声音是标准的北方腔调，低沉，带着点天生的疏离感。

他不习惯这种过于热络的陌生接触。

“新来的吧？

看着面生。”

男生没被他的冷淡击退，反而往前凑了凑，“我叫罗大京，高一（7）班的。

你呢？

哪个班？”

孟晨卓报了班级，巧了，也是（7）班。

“那可太巧了！”

罗大京眼睛一亮，伸手就想去提孟晨卓的行李箱，被孟晨卓抬手拦住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

他的动作不算大，但语气里的坚持很明显。

罗大京愣了一下，随即嘿嘿笑了两声，也不尴尬：“行，那我给你带路。

咱学校宿舍还行，就是南方这天气，潮得很，你北方来的，估计得适应适应。”

孟晨卓没接话，跟在罗大京身后往里走。

星华中学是省内有名的艺术特色高中，他来这儿，一半是因为母亲的医美医院在南方根基稳固，另一半，是这里的播音专业确实出类拔萃。

至于父亲……他瞥了一眼教学楼墙上贴着的“校园广播站招新”海报，眼神暗了暗，很快移开了视线。

宿舍在二楼，西人间。

推门进去时，己经有个人坐在书桌前，正埋头对付一袋巨大的薯片，嘴里塞得满满当当，看见他们进来，含糊不清地抬起头：“哦！

新同学？”

“这是梁幸荣，咱班的，”罗大京拍了拍那男生的肩膀，薯片渣簌簌往下掉，“幸荣，这是孟晨卓，也是咱班的，北方来的。”

梁幸荣立刻把薯片袋往旁边一放，抹了把嘴，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你好你好！

我叫梁幸荣，幸福的幸，光荣的荣！”

他语速飞快，带着南方特有的调子，“刚到啊？

累不累？

要不要吃点薯片？

我妈给我买的，海盐味的，超好吃！”

说着就把薯片袋往孟晨卓面前递。

孟晨卓看着那袋油光锃亮的薯片，又看了看梁幸荣沾着碎屑的手指，摇了摇头：“谢谢，不用。”

“别客气啊，都是同学！”

梁幸荣还在坚持。

“他不爱吃这些，”罗大京打圆场，把薯片袋推回去，“幸荣，你也少吃点，小心吃成球。”

梁幸荣嘿嘿笑了两声，又抓了几片塞进嘴里。

孟晨卓选了靠窗边的床位，开始整理行李。

他的东西不多，但摆放得整整齐齐，叠被子的手法带着股**似的规整，和他那张略显桀骜的脸有点反差。

罗大京在旁边叨叨叨地说着学校的八卦，从哪个老师最严说到食堂哪个窗口最好吃，梁幸荣在一旁时不时附和两句，大多时候都在专心致志地消灭零食。

孟晨卓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，心思却飘到了别处。

母亲送他来的时候，反复叮嘱他在这边要收敛脾气，好好跟同学相处，别总想着回北方。

他当时没应声，只是觉得，南方这黏糊糊的空气，实在让人提不起精神。

下午班会，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老师，姓赵，教数学。

自我介绍环节，孟晨卓站起来，言简意赅：“孟晨卓，学播音，北方来的。”

说完就坐下了，引来底下几声窃笑和小声议论。

他没在意，这种目光他从小看到大。

罗大京则不然，站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介绍一遍，还特意强调了“我爸是开公司的”，引来一片嘘声。

梁幸荣更简单，就说自己叫梁幸荣，喜欢吃东西，希望以后能和大家一起发现更多好吃的。

班会结束，赵老师刚走出教室，罗大京就凑到孟晨卓旁边：“走啊孟晨卓，吃饭去！

我知道学校后门有家小炒，味道绝了！”

“不去，”孟晨卓收拾着书包，“我妈让我回家吃。”

“哎，刚开学就回家啊？”

罗大京一脸惋惜，“那好吧，明天！

明天一定得跟我们一起吃！”

“再说。”

孟晨卓含糊应着，背起书包往外走。

刚出教学楼，就被人叫住了。

“孟晨卓！”

声音清亮，是个女生。

孟晨卓回头，看见一个女生快步朝他走来。

个子很高，差不多到他耳朵，梳着高马尾，额前碎发打理得一丝不苟，校服穿得笔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很有神，透着股干练劲儿。

“你是孟晨卓？

高一（7）班的？”

女生走到他面前，语气首接，不带多余的寒暄。

“是。”

孟晨卓看着她，有点印象，好像是班会上坐在第一排的女生。

“安钰桢，广播站站长，也是（7）班的。”

女生伸出手，“听说你播音不错？”

孟晨卓看着她伸过来的手，迟疑了一下，还是握了上去。

她的手很干爽，和这天气完全不同。

“还行。”

他淡淡地说。

“‘还行’可进不了星华的广播站。”

安钰桢收回手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，“明天下午放学后，广播站招新面试，来试试？”

孟晨卓挑眉。

他确实打算进广播站，但没想到站长会亲自来邀。

“有什么要求？”

“没什么要求，”安钰桢抱臂看着他，“就看你有没有真本事。”

这语气里的挑战意味，孟晨卓很熟悉。

他喜欢这种首接的较量。

“地址。”

“顶楼，最东边那间。

五点。”

安钰桢说完，转身就走，步履轻快，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

孟晨卓看着她的背影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干爽的触感。

他啧了一声，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。

南方的傍晚，太阳还挂在天上，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
孟晨卓走在香樟树下，听着周围叽叽喳喳的南方口音，突然觉得，这个新学期，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。

至少，那个叫安钰桢的女生，看起来还有点意思。

至于那个叫陈莹露的学姐，孟晨卓现在还不知道，这个名字会在几个月后，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，在他原本平静的高中生活里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此刻的他，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广播站的面试，以及，怎么才能在这个潮湿的南方城市，稍微舒服一点地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