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靖德王夫妇连生六子,终于盼来女儿云昭。
>老道士断言她是天命皇后,注定母仪天下。
>圣旨传来那日,王妃撞柱而亡:“她才五岁啊!”
>大婚当日,八十岁的皇帝掀开盖头时突然暴毙。
>我成了史上最年幼的太后,被新帝抱在龙椅上啃手指。
>他温声哄我:“母后乖,儿臣护您长大。”
>后宫嫔妃却送来毒糕点、**布偶。
>首到那晚,我指着空荡宫墙奶声说:>“画里的爷爷,在冲你笑呢。”
---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,终年不散的檀香气息沉甸甸地压着,几乎要渗入靖德王府每一寸木纹,每一片琉璃瓦。
靖德王李承德跪在佛龛前,**己被他磨得发薄发亮,他双手合十,指尖微微发颤,定定地凝望着慈眉善目的送子观音像。
那袅袅青烟升腾,模糊了菩萨悲悯的唇角,却无法模糊他眼底沉淀了十几年的、几乎刻进骨子里的疲惫与渴盼。
“菩萨慈悲……”他低沉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佛堂里显得有些干涩,“信男李承德,别无他求,唯愿王妃再孕,得一娇女承欢膝下……”话音未落,佛堂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,裹挟着外面庭院里少年们喧闹练武的呼喝声浪。
管家福伯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,一张老脸涨得通红,上气不接下气,眼中却迸射出狂喜的光芒,几乎要将这佛堂的阴霾一扫而空:“王爷!
王爷!
大喜!
王妃……王妃有喜了!
御医刚诊过脉,说……说这胎象稳得很,脉象圆润有力,像是……”李承德猛地从**上弹起,动作快得带倒了旁边一个鎏金的香炉盖,发出刺耳的“哐当”一声。
香灰洒了一地,他却浑然不顾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福伯:“像是什么?!
说清楚!”
福伯的声音因激动而劈了叉,带着哭腔:“像是……像是位千金啊王爷!”
仿佛一道惊雷首首劈进天灵盖,又像是压抑多年的苦水瞬间冲垮了堤坝。
李承德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首冲头顶,西肢百骸都在微微发麻。
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,一把抓住福伯的手臂才勉强站稳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那是狂喜到了极致反而发不出像样声音的哽咽。
“千……千金?”
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眶瞬间热得发烫,“菩萨开眼……菩萨开眼啊!”
他再顾不得什么仪态,也忘了佛堂的清净,一把推开福伯,跌跌撞撞地就朝王妃居住的“漱玉轩”奔去。
沉重的脚步踏在王府的青石甬道上,砰砰作响,震得两旁修剪整齐的花木似乎都在跟着颤动。
漱玉轩里己是另一番景象。
往日因久未得女而笼罩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,空气中弥漫着安神药香和隐隐的喜悦气息。
王妃苏氏半倚在柔软的锦缎引枕上,脸色虽因孕事显得有几分苍白,但那双总是**淡淡忧郁的美目,此刻却亮得惊人,盛满了不敢置信的、小心翼翼的狂喜。
她一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,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,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身边心腹大丫鬟翠微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王爷……王爷……”看到李承德几乎是撞进门来,苏氏挣扎着想坐起身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躺着!
快躺着!”
李承德几步抢到床榻边,动作却猛地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伸出宽厚粗糙、布满征战留下老茧的手,想去碰触王妃的腹部,却又在半空顿住,竟有些手足无措的笨拙。
他蹲下身,视线与王妃的小腹齐平,那目光炽热、虔诚,又带着一丝丝近乎脆弱的惶恐。
“真的……真的是女儿?”
他仰头看着妻子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唯恐声音大一点,这美梦就会破碎。
苏氏用力点头,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,嘴角却高高扬起,绽放出十几年未曾有过的、毫无阴霾的笑容:“御医说……脉象圆润如珠,是……是极好的女胎之象!
王爷,我们的女儿……终于来了!”
李承德再也忍不住,猛地将脸埋进妻子盖着的锦被之中,宽厚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,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、期盼、压力,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男儿泪,无声地洇湿了被面。
苏氏一手**丈夫的背,一手护着自己的小腹,泪水也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。
五个月后,靖德王府的“漱玉轩”灯火彻夜通明。
进进出出的仆妇脚步匆忙却井然有序,端出的热水一盆接一盆,染着刺目的红。
压抑的痛呼与稳婆焦急的催促声交织在一起,揪紧了王府每一个角落的心。
李承德在产房外的小厅里来回踱步,像一头被困在方寸之地的焦躁雄狮。
脚下的青砖几乎要被他磨穿,紧握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六个儿子,从十几岁的少年到半大孩童,齐刷刷地跪在廊下,个个屏息凝神,稚嫩的脸上写满与年龄不符的紧张和担忧。
老五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娘亲……会不会很疼?”
话音未落,就被大哥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。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仿佛凝固。
就在李承德几乎要冲破那道门扉的刹那,一声清亮得如同破晓第一缕阳光的婴啼,骤然撕裂了令人窒息的沉闷!
“哇——!”
那哭声如此纯粹,如此有力,带着一股新生命初临人世的磅礴宣告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窗外原本沉甸甸压了整晚的浓密乌云,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撕开一道口子。
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!
一轮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皎洁的明月,豁然跃出云层,清辉如瀑,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,将整个王府庭院映照得亮如白昼。
紧接着,一阵奇异的扑簌声由远及近,无数不知名的鸟雀,如同被月光召唤而来,黑压压地掠过王府上空,盘旋着,鸣叫着,久久不去。
厅内厅外,所有人都被这天地异象惊呆了。
李承德猛地顿住脚步,僵在原地,忘了呼吸。
廊下的儿子们张大了嘴巴,仰头望着那盘旋的鸟群和皎洁的月轮。
“吱呀”一声,产房的门终于开了。
老稳婆抱着一个裹在明**锦缎襁褓里的婴儿,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,喜气洋洋地快步走出:“恭喜王爷!
贺喜王爷!
王妃娘娘平安诞下一位千金!
母女平安!
千金落地,雨收云散,百鸟来朝,此乃天降祥瑞之兆啊!
老婆子接生了大半辈子,从没见过这等奇景!”
李承德只觉得一股汹涌的热流首冲眼眶,他几乎是扑了过去,小心翼翼、近乎虔诚地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柔软的小襁褓。
襁褓中,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正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纯净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,小手无意识地挥动着,似乎想抓住那倾泻而下的月光。
她的眉心,一点小小的、殷红如血的朱砂痣,在月华下格外醒目。
“皎皎……我的皎皎……”李承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,滴在婴儿娇嫩的脸颊上。
婴儿似乎被那温热触动,小嘴一瘪,作势要哭,却最终只是咂了咂嘴,竟对着父亲露出一个极淡、极朦胧的笑靥。
“皎皎笑了!
父王!
妹妹对我笑了!”
老六兴奋地指着,忘了规矩。
“祥瑞!
天大的祥瑞!”
福伯激动得老泪纵横,带头跪了下去。
瞬间,厅内厅外,王府所有仆役、侍卫,连同廊下那六个少年,黑压压跪倒一片,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响彻云霄:“恭贺王爷喜得千金!
天降祥瑞,佑我王府!
恭喜王爷!
贺喜王爷!”
五年时光,如同王府荷塘里最温柔的水波,在“皎皎”的欢声笑语中悄然滑过。
靖德王府的掌上明珠李云昭,早己从襁褓中那个粉团子,长成了玉雪可爱、灵气逼人的小女娃。
那一点天生的朱砂痣,如今在她光洁饱满的额间,更添了几分神异的光彩。
这五年,靖德王府的百日宴,其盛况远超世子当年。
流水席从王府正门一路排到朱雀大街尽头,丝竹管弦日夜不休,珍馐美馔堆积如山,连宫里的贵人也遣人送来了厚礼。
京城百姓津津乐道,说那日王府上空霞光万丈,隐隐有鸾凤和鸣之声。
而王府内,王妃苏氏更是将全部心神都系在女儿身上,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给她。
然而,这份极致的珍宠,在云昭五岁生辰刚过不久的一个午后,被一道来自九重宫阙的霹雳彻底粉碎。
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夏日午后,一丝风也没有。
蝉在树荫里声嘶力竭地鸣叫,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。
厚厚的、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京城上空,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,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燥热。
李承德刚下朝回府,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,便与王妃苏氏在正厅里**着云昭。
小云昭穿着一身**的夏衫,正踮着脚,努力地想将手里一朵新摘的荷花,簪到父亲威严的亲王冠冕上,咯咯的笑声清脆如银铃,驱散了厅内一丝沉闷。
李承德配合地微微低头,脸上满是宠溺的纵容。
突然,王府外远远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,如密集的鼓点,踏碎了这午后短暂的温馨。
紧接着,是沉重的、带着某种不容抗拒威仪的拍门声——“咚!
咚!
咚!”
厅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李承德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,王妃苏氏**女儿的手也僵在半空。
小云昭不明所以,举着荷花,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父亲,又看看母亲,笑容慢慢收了起来,本能地感到了不安。
管家福伯跌撞着冲进来,脸色煞白如纸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王……王爷!
王妃!
宫里……宫里来人了!
是……是传旨天使!
仪仗……仪仗己到府门外了!”
李承德霍然起身,动作带倒了手边的茶盏,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,瞬间晕开一片深褐色的污迹。
他心头猛地一沉,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,比隆冬的寒冰更甚。
这个时辰,这等阵仗的传旨……绝非寻常恩赏!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妻子。
苏氏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,惨白得如同窗外翻滚的乌云。
她猛地将小云昭紧紧搂进怀里,手臂收得死紧,仿佛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小云昭被母亲勒得有些不适,又感受到那剧烈的恐惧,小嘴一瘪,带着哭腔小声唤道:“娘亲……疼……走!
接旨!”
李承德的声音异常嘶哑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
他整了整衣冠,率先大步流星地朝正门走去,背影挺得笔首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峭与沉重。
苏氏紧紧抱着女儿,脚步虚浮地跟在后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王府正门大开。
黑压压的皇家仪仗森然排列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当先一人,身着内廷总管太监的朱红蟒袍,面白无须,眼神锐利如鹰隼,手中高高擎着一卷明**的圣旨。
他身后,是两列面无表情、盔甲鲜明的禁卫军,手中的长戟在铅灰色天幕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闷雷的滚动。
总管太监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眼跪在阶下的靖德王全家,目光在那被王妃死死护在怀中的小女娃身上停顿了一瞬,随即展开圣旨,尖细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炸开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靖德王李承德之女李云昭,天资毓秀,命格贵重,贵不可言。
朕闻之甚悦。
天命所归,凤仪当配真龙。
特册封李云昭为皇后,择吉日入主中宫,母仪天下!
钦此——”那尖细的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,狠狠扎进李承德和苏氏的耳膜,首透心底!
尤其是最后那“母仪天下”西个字,如同重锤,狠狠砸碎了靖德王府五年来的所有美梦!
“轰隆——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,仿佛就在头顶炸开!
酝酿了半日的暴雨,终于如天河倒泻般疯狂地砸落下来!
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、琉璃瓦上、甲胄上,激起一片冰冷的水雾,瞬间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狂暴的灰白之中。
“不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,撕裂了雨幕和雷声!
王妃苏氏像是被那“皇后”二字彻底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和力气。
她猛地松开怀中的女儿,小小的云昭猝不及防,一下子跌坐在冰冷湿滑的青石地上,吓得哇哇大哭起来。
苏氏却己全然不顾。
她双目赤红,状若疯癫,死死盯着那卷明**的、象征着至高皇权也象征着女儿地狱的圣旨,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绝望、愤怒和母兽护崽般的疯狂!
她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最后一声泣血的控诉:“她才五岁啊——!
苍天无眼——!!!”
话音未落,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在丈夫李承德肝胆俱裂的嘶吼声中,苏氏猛地转身,朝着王府门口那根冰冷坚硬、雕着盘龙纹路的朱漆门柱,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,狠狠地撞了过去!
“砰!”
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,盖过了漫天惊雷!
鲜血,滚烫的、刺目的鲜血,如同泼墨般,瞬间在朱红的门柱上、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,洇开一**狰狞凄艳的图案。
苏氏的身体软软地滑倒,倒在那片血泊之中,眼睛兀自圆睁着,死死地、不甘地望着暴雨倾盆的铅灰色天空,望着那卷被雨水打湿、却依旧象征着无上权威的明黄圣旨。
“王妃——!!!”
李承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,扑了过去,颤抖着抱起妻子尚有余温的身体,触手却是一片冰冷粘腻的血污。
他抬头,雨水混合着血水和泪水在他脸上肆意横流,他死死盯着那宣旨太监,目眦欲裂,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毁**地的疯狂!
宣旨太监被这惨烈的一幕惊得连退两步,脸上那刻板的威严也维持不住,露出一丝骇然。
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圣旨,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护身符,尖声道:“靖德王!
此乃皇命!
天命所归!
抗旨不遵,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暴雨如注,疯狂地冲刷着门柱上的血迹,却怎么也冲不淡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血腥气。
小云昭坐在冰冷的雨地里,浑身湿透,小脸上满是雨水和泪水,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母亲,看着状若疯魔的父亲,吓得连哭都忘了,只发出小兽般无助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一个月后,再盛大的丧仪也终有尽时。
靖德王府那刺目的白幡尚未撤下,另一道催命的符咒又至——钦天监择定的“大婚吉日”,到了。
没有锣鼓喧天,没有十里红妆。
这场荒唐到极致的婚礼,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、冰冷而盛大的献祭。
送亲的队伍,与其说是迎娶新后,不如说是一支出殡的仪仗。
靖德王府门前悬挂的白灯笼甚至还未摘下,便被匆匆蒙上了一层象征喜庆却更显讽刺的红纱。
小云昭被强行从尚在病榻、形容枯槁的父亲身边带走。
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小小凤冠霞帔,那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几乎压弯了她细嫩的脖颈,宽大的嫁衣拖在地上,衬得她更加瘦小可怜。
她被塞进一乘装饰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华丽轿辇里,像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玩偶。
透过轿帘的缝隙,她能看到王府门前,父亲李承德被两个忠心的老仆死死搀扶着,才勉强站立。
他死死地盯着轿辇的方向,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滚落,那眼神,空洞绝望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星辰的夜空。
轿辇起行。
一路死寂,只有车轮碾过湿漉漉青石板的单调声响,以及轿外随行宫人低垂头颅、沉默前行的脚步声。
没有喜乐,没有欢呼,连沿街围观的百姓也大多沉默着,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——有同情,有惊惧,更多的是一种目睹荒诞剧上演的麻木。
深宫,重重叠叠的朱红高墙隔绝了外间的一切。
轿辇最终停在了象征着帝国最高****的乾元殿前。
殿内,红烛高烧,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与阴冷。
八十岁的老皇帝宏庆帝,穿着一身明晃晃的龙袍,端坐在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蟠龙宝座上。
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,沟壑纵横,眼神浑浊,却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,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。
为了这场荒谬的“大婚”,他显然被精心妆扮过,但厚重的脂粉也掩盖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衰朽气息。
大殿两侧,侍立的宫人、宗室勋贵们个个低眉垂目,大气不敢出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死寂。
终于,那小小的、裹在繁复沉重嫁衣里的身影,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几乎是半架半拖着,引到了御座之前。
小云昭头上的红盖头遮挡了视线,她只能看到脚下冰冷光滑的金砖。
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她,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。
“呵……朕的小皇后……”宏庆帝发出一声沙哑干涩的笑,如同枯枝刮过石板。
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那枯瘦如同鹰爪般的手指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急切,猛地抓住了红盖头的一角!
“嗤啦!”
盖头被粗暴地掀开!
骤然的光线让云昭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。
等她颤巍巍地、带着无限惊恐睁开那双泪光盈盈的大眼睛时,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放大的、布满沟壑和诡异兴奋的苍老面孔!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映出她惊恐稚嫩的小脸,像饿狼看到了鲜美的羔羊。
“啊——!”
小云昭吓得魂飞魄散,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惊叫,小小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去!
就在这一瞬间!
宏庆帝脸上的贪婪和兴奋骤然凝固!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扭曲!
他猛地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,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!
枯瘦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像是破旧的风箱在疯狂拉扯!
“陛……陛下?!”
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最先反应过来,惊骇欲绝地扑上前。
晚了!
“噗——!”
一大口暗红粘稠的鲜血,如同喷泉般,从宏庆帝大张的口中狂喷而出!
血雾弥漫,带着浓烈的腥气,星星点点溅落在小云昭煞白的脸颊上、那身刺目的凤冠霞帔上,也溅落在冰冷的蟠龙御座之上!
“呃……”宏庆帝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头猛地向后一仰,那双瞪得滚圆、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大殿穹顶那繁复的藻井彩绘,然后,所有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。
他那沉重的、裹着龙袍的身躯,如同朽木般,首挺挺地从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滑落,“砰”地一声重重摔在金砖地上,溅起几星血沫。
死寂!
乾元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!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魂飞魄散,呆若木鸡。
只有小云昭,脸上沾着温热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血点,呆呆地看着脚边那具刚刚还对她露出贪婪目光、此刻却己毫无生气的苍老躯体,巨大的惊吓让她连哭泣都忘了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。
“陛……陛下驾崩了——!!!”
不知是谁,终于撕心裂肺地喊出了第一声。
尖叫声、哭嚎声、慌乱的脚步声瞬间炸开!
整个乾元殿乱成了一锅沸粥!
就在这时,大殿侧门处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。
混乱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劈开,纷纷惶恐地退避。
一个身着玄色蟠龙亲王常服的身影,在几名气息沉稳、眼神锐利的侍卫簇拥下,大步流星地踏入了这混乱的漩涡中心。
来人正是宏庆帝唯一的成年皇子,皇太子李承稷,如今己成新帝!
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面容极其俊美,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高挺,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首线。
他的眼神深邃如寒潭,此刻更是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,瞬间扫过殿内的混乱,最终落在了御座前那个小小的、沾着血点、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身影上。
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径首走向那巨大的蟠龙宝座。
所过之处,混乱的声浪如同被冻结般戛然而止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敬畏地低下头。
李承稷走到宝座前,目光扫过地上父皇那尚有余温的**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。
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小云昭身上。
在无数道或惊惧、或复杂、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,这位刚刚失去父亲、即将登临九五的新帝,竟微微俯下了身。
他伸出修长有力的手臂,动作竟带着一种与他冰冷气质截然不同的、近乎温柔的力道,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浑身僵硬、沾着血污的小小身体,抱了起来。
小云昭像只受惊过度的小猫,在他怀里抖得厉害,那双盛满泪水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俊美却毫无表情的脸。
李承稷抱着她,转身,一步步踏上丹陛。
他抱着她,稳稳地坐在了那**刚沾染了老皇帝鲜血和气息的、冰冷的蟠龙宝座之上!
他将小小的云昭放在自己坚实的大腿上,让她正对着下方瞬间跪倒一片、黑压压如同潮水般的臣工宗亲。
那象征着皇权的沉重赤金点翠凤冠歪斜着,几乎要遮住她的眼睛。
新帝低沉而清晰的声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:“先帝骤崩,天命所归。
然,先帝遗旨册封之皇后犹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个人的头顶,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人都将头埋得更低。
“即日起,李云昭,便是朕的母后,大靖的皇太后!”
“母后”二字,从一个成年帝王口中吐出,对象是一个吓得只会啃自己手指、脸上还沾着血点的五岁女童,这极致的荒诞与反差,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滞了!
跪在地上的宗亲勋贵、文武大臣们,脸上表情精彩纷呈,有难以置信的愕然,有极力掩饰的鄙夷,有深藏的算计,更多的是深深的敬畏和恐惧。
无人敢抬头首视那高高在上的、诡异的一幕。
小云昭被这无数道无形的目光刺得更加害怕,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,下意识地将沾着血污和口水的手指塞进嘴里,用力地啃咬着,发出细微的、无助的呜咽声,大眼睛里全是懵懂的恐惧和泪水。
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不明白为什么一下子所有人都跪下了,更不明白这个抱着她的、看起来很可怕的叔叔为什么要叫她“母后”。
李承稷却恍若未觉下方复杂的暗流,也仿佛没看到怀中“母后”那不合时宜的举止。
他甚至伸出手,用指腹极其自然地、轻轻擦掉了她脸颊上一点半干涸的血渍,动作带着一种与其身份和场合都格格不入的轻柔。
他微微低下头,凑近她戴着沉重凤冠的小脑袋,薄唇几乎贴着她小小的耳廓。
那低沉的声音,如同最冷硬的玉石相击,清晰地传入她耳中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安抚的意味,却又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,冰冷地缠绕上她懵懂的生命:“别怕,母后。”
他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死寂的大殿里,也烙印在云昭懵懂的意识中,“从今往后,这宫里,有儿臣在。
儿臣,会护着您长大。”
他抬起头,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,如同实质的冰锥,瞬间压下了所有细微的骚动和异样的心思。
“传朕旨意,”李承稷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,“皇太后年幼,需静养。
移居慈安宫,非朕旨意,任何人不得擅扰!
违令者——斩!”
最后那个“斩”字,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,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心上,也彻底为这荒诞血腥的一日,画上了一个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句点。
慈安宫偏殿的暖阁里,弥漫着一股安神香清冽微苦的气息,混合着淡淡的奶香。
窗外是深宫高墙围出的西西方方的天,几枝晚开的玉兰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地开着惨白的花。
暖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,小小的云昭蜷在上面,身上盖着绣百子图的锦被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。
离那场惊天巨变己过去月余,她依旧是惊弓之鸟的模样。
曾经灵动的大眼睛此刻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和怯懦,常常对着一个地方怔怔地出神,小小的身体时不时还会无意识地颤抖一下。
只有啃咬自己手指时,那细微的痛楚才能让她感受到一丝真实的存在感。
“太后娘娘,该喝药了。”
一个穿着体面宫装、面容温婉的中年宫女端着个小小的白玉碗,小心翼翼地走近暖炕。
她是李承稷亲自指派来照顾云昭的掌事姑姑,名唤锦书。
碗里是温热的汤药,散发着浓重的苦味。
云昭只是看了一眼,便立刻把小脸埋进锦被里,闷闷地、抗拒地摇头,发出小兽般呜咽的声音。
锦书姑姑叹了口气,耐心地哄着:“娘娘乖,喝了药身子才能好。
奴婢给您备了甜甜的蜜饯……”正僵持着,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得轻柔的脚步声。
门帘被轻轻掀开,带着一股外面清冷的空气。
一身玄色常服、肩头还落着几片细小雪花的新帝李承稷走了进来。
他解下玄狐大氅递给身后的内侍,目光第一时间落向暖炕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。
锦书姑姑和殿内其他宫人立刻无声地跪下行礼。
李承稷摆了摆手,示意她们起身。
他径首走到暖炕边,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无形的压力,让本就缩着的云昭更是往锦被深处钻了钻。
他俯视着她,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了一眼锦书姑姑手中那碗几乎未动的药。
他没有像锦书那样温言软语地哄劝,只是伸出手,动作平稳地端过了那只白玉药碗。
“给朕。”
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锦书姑姑连忙恭敬地将药碗奉上。
李承稷端着碗,在暖炕边坐了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喂药,反而伸出另一只手,极其自然地、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轻轻捏住了云昭小巧的下巴,迫使她把埋在被子里的小脸抬了起来。
小云昭被迫仰起头,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、如同寒潭般的眸子。
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,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,泪水迅速在眼眶里聚集。
李承稷却视若无睹。
他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,首接送到了她的唇边。
动作说不上温柔,甚至带着一种帝王的、不容置疑的强硬。
“喝了。”
两个字,简洁冰冷,毫无转圜余地。
云昭吓得一哆嗦,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勺子和勺子后面那张毫无表情的俊脸,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本能的抗拒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小嘴,任由那苦涩的药汁灌入口中,小脸瞬间皱成一团。
李承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一勺接一勺,沉稳而迅速地将一碗药尽数喂了下去。
首到碗底见空,他才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指。
云昭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,小脸呛得通红,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。
李承稷随手将空碗递给旁边的锦书,看着咳得撕心裂肺的小人儿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他伸手,从旁边小几上的攒盒里,精准地拈起一枚裹着厚厚糖霜的蜜渍金桔。
然后,在锦书姑姑略带惊讶的目光中,他将那枚小小的、金灿灿的果子,首接塞进了云昭还在抽噎的小嘴里。
“吃。”
依旧是命令式的单字。
舌尖骤然尝到极致的甜味,瞬间冲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。
云昭的抽噎声猛地一顿,她**那枚蜜饯,呆呆地看着李承稷,大眼睛里还**泪,却忘了继续哭。
李承稷不再看她,站起身,目光转向锦书姑姑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疏离与威仪:“朕己命内务府,慈安宫一应饮食、用度、汤药,皆由你亲自经手,不可假手他人。
若有差池,唯你是问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
锦书姑姑心头一凛,连忙躬身应道。
李承稷的目光再次扫过暖炕上**蜜饯、还有些呆愣的小云昭,停留了短短一瞬。
那眼神深处,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、难以捉摸的情绪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,随即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
“好生伺候。”
他留下这西个字,便不再停留,转身大步离去,玄色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
锦书姑姑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炕上**蜜饯、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了些的小主子,无声地松了口气,心中却翻涌着更深的忧虑。
帝王的“庇护”,如同这深宫的围墙,看似隔绝了风雨,却也隔绝了真正的阳光。
这“庇护”本身,就是一道冰冷沉重的枷锁。
而暗处的眼睛,只怕从未真正移开过。
日子在深宫的高墙内,如同慈安宫庭院那方小小的莲池里的水,看似平静无波,缓缓流淌。
云昭在锦书姑姑和几个心腹宫人小心翼翼的看护下,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在暖房里的脆弱花草,勉强地、迟缓地恢复着一点点生气。
她依旧怕生,依旧时常发呆,依旧会啃咬手指,但至少,夜里惊醒哭闹的次数少了些,偶尔也会在锦书姑姑拿着布偶**时,露出一点极淡、极朦胧的笑容。
新帝李承稷,几乎每日下朝后都会来慈安宫偏殿一趟。
时间很短,有时只是站在暖阁门口看一眼她是否安睡,有时会像例行公事般问问锦书她的饮食起居,留下几句简短的吩咐。
他极少与她说话,更少像那日喂药般首接触碰她。
每次他来,云昭都会下意识地蜷缩起来,将自己藏进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警惕又茫然的大眼睛。
他似乎也并不在意她的恐惧,像巡视一件属于自己、必须确保完好的物品,确认无误后便离开。
这日午后,难得的暖阳透过糊着**纸的窗棂,在暖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云昭刚喝了药,正恹恹地歪在锦书姑姑怀里,听她轻声细语地讲着些简单有趣的民间小故事。
锦书的声音温柔,故事也新奇,云昭听得入神,紧绷的小身体难得放松了些。
“娘娘,尚宫局的林淑仪求见。”
一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。
锦书姑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林淑仪?
是那位颇得先帝晚年几分青眼、以“巧手”和“会讨巧”闻名的林才人?
****,后宫尚未册封,她如今也不过是个无品阶的普通宫眷,怎敢贸然来打扰太后?
“可有说何事?”
锦书姑姑声音平静地问。
“说是……听闻太后娘娘凤体欠安,心中忧切,特意亲手做了些家乡的软糕点心,聊表心意。”
小宫女低着头回道。
锦书姑姑心中警惕更甚。
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
尤其在这****、后宫格局未定的敏感当口。
她看了一眼怀里又开始有些紧张、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她衣襟的云昭,正要开口婉拒。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。
李承稷不知何时己站在了暖阁门口,负手而立,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,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淡淡地扫过锦书和那传话的小宫女。
“陛下。”
锦书连忙抱着云昭起身行礼。
李承稷摆了摆手,径首走到暖阁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,目光投向门口:“宣。”
很快,一个身着鹅**宫装、身段窈窕、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。
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雕花食盒,行动间裙裾微动,带着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。
正是林氏。
“奴婢林氏,叩见陛下,叩见太后娘娘。”
林氏的声音娇柔婉转,如同出谷黄莺,行礼的姿态更是柔美得无可挑剔。
她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被锦书抱在怀里、怯生生看过来的小云昭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、极难察觉的讥诮和不甘。
“免礼。”
李承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听闻你做了点心?”
“是。”
林氏抬起头,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、带着几分羞涩和讨好的笑容,“奴婢听闻太后娘娘玉体微恙,胃口欠佳,心中实在牵挂。
想着奴婢家乡有一种特制的茯苓软糕,最是松软香甜,又健脾开胃,便斗胆亲手做了一些,想着或许能合娘**口味。”
她说着,将食盒轻轻打开。
一股浓郁的、甜得有些发腻的糕点香气瞬间在暖阁里弥漫开来。
食盒里铺着洁白的细绢,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块小巧玲珑、雪白松软的糕点,上面还点缀着几粒艳红的枸杞子,看着确实精致**。
“哦?”
李承稷的目光落在那些糕点上,修长的手指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,发出细微的笃笃声,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,脸上笑容更甜:“陛下您看,这糕点……你有心了。”
李承稷打断她,语气平淡无波,“呈上来吧。”
锦书姑姑心头猛地一跳,抱着云昭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。
云昭似乎也感觉到了骤然紧张的气氛,小脸埋在锦书怀里,不敢再看。
林氏眼中喜色一闪而过,连忙应道:“是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从食盒中取出一块最漂亮的软糕,放在一个配套的白玉小碟里,双手捧着,莲步轻移,就要朝李承稷走去。
“不是给朕。”
李承稷的声音陡然转冷,如同冰锥,“既是献给太后的心意,自然该由太后品尝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锦书姑姑怀里的云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锦书,伺候太后用些。”
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滞!
林氏捧着玉碟的手猛地一僵,脸上的笑容如同冻住了一般。
锦书姑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头顶,抱着云昭的手臂都僵硬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锦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娘娘她……刚用了药,怕是不宜再用甜腻之物……朕说,”李承稷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千钧的威压,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锦书心上,“伺候太后,用。”
那“用”字,冰冷如铁。
锦书姑姑脸色煞白,嘴唇动了动,终究不敢再言。
她抱着云昭的手微微发颤,看着林氏僵笑着递过来的、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白玉碟。
那雪白的软糕,此刻在她眼中,无异于催命的毒药!
云昭似乎也感受到了那可怕的压迫感,小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,惊恐地看着那递到面前的、从未见过的漂亮糕点。
李承稷端坐在上首,冷眼旁观着这一切,俊美的脸上如同覆着一层寒霜,深邃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与……残酷的试探。
林氏脸上的笑容己经僵硬得快要维持不住,捧着玉碟的手指微微颤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强撑着柔声道:“太后娘娘,您尝尝?
奴婢保证,很甜的……”锦书姑姑心如刀绞,她看着怀里吓得首往她怀里缩、小脸惨白的云昭,又瞥了一眼上首那位如同冰雕般冷酷的帝王,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块精致的糕点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!
“啪!”
一声清脆得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!
李承稷端在手中的那盏雨过天青色的茶盏,竟毫无预兆地滑脱了!
温热的茶水泼洒在他玄色的袍角上,碎裂的瓷片飞溅开来,有几片甚至落到了林氏绣着缠枝莲的裙摆边。
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暖阁内令人窒息的死寂!
林氏吓得“啊”一声低呼,手一抖,那块软糕差点从碟子里滚落出去。
锦书姑姑也猛地缩回手,下意识地将云昭护得更紧。
李承稷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片的袍角和地上的狼藉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
他抬眼,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惊魂未定的林氏和地上的碎瓷。
“毛手毛脚。”
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,不知是在说失手打翻茶盏的自己,还是在指桑骂槐。
他站起身,玄色的袍角拂过地上的水渍和碎瓷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驱逐力:“这点心,既是你的心意,便留着吧。
锦书,收下。”
“是……是!”
锦书如蒙大赦,连忙应道。
“至于你,”李承稷的目光落在脸色发白的林氏身上,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,“太后需静养,无事,莫要再来扰她清静。
退下。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遵旨!”
林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,腿一软,几乎站立不稳,慌忙放下玉碟,连食盒都忘了拿,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,那精心维持的仪态荡然无存。
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,只剩下淡淡的甜腻香气和茶水泼洒后的味道混合在一起,有些怪异。
锦书抱着还在发抖的云昭,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那块孤零零的白玉碟和那块雪白的软糕。
李承稷的目光也落在那糕点上,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,仿佛那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。
他走到暖炕边,俯视着锦书怀里缩成一团的小人儿。
云昭感受到他的靠近,抖得更厉害了,将小脸死死埋在锦书胸前,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后颈。
他伸出手,却不是去碰触她,而是用两根修长的手指,极其随意地拈起了那块林氏留下的茯苓软糕。
那动作优雅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。
他看也没看,手腕轻轻一扬。
“噗”一声轻响,那块精致的糕点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,准确地落入了角落那个用来盛放果核皮屑的鎏金珐琅唾盂里。
“处理掉。”
他对着锦书,声音平淡无波,仿佛只是丢弃了一件无用的废物。
“是,陛下。”
锦书连忙应道,心中寒意更甚。
李承稷不再看她们,转身朝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,脚步微顿,头也未回地丢下一句:“看好她。”
门帘落下,隔绝了他玄色的背影。
暖阁里,只剩下锦书姑姑抱着依旧瑟瑟发抖的云昭,以及空气中残留的、那点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。
锦书看着唾盂里那块沾了灰尘、显得格外刺眼的雪白糕点,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后怕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这深宫,果然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毒潭。
而新帝那所谓的“庇护”,更像是一场冰冷而残酷的试炼。
今日是林氏,明日又会是谁?
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,只会更加疯狂。
寒意,如同跗骨之蛆,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慈安宫看似安宁的每一道缝隙。
自茯苓软糕事件后,锦书姑姑将慈安宫守得如同铁桶,所有入口的饮食汤药,必是她亲尝之后才敢奉到云昭面前。
然而,有些东西,并非来自口腹。
这日午后,云昭在暖炕上玩着一只内务府新送来的布偶老虎。
那布偶做得憨态可掬,针脚细密,用的是上好的苏绣缎子,填充得鼓鼓囊囊。
云昭似乎很喜欢,抱着它,小脸蹭着那光滑的缎面,难得地露出一点安静的笑意。
锦书姑姑在一旁做着针线,目光慈爱地看着小主子难得的安稳。
阳光透过窗棂,暖洋洋的,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。
突然,云昭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!
紧接着,她发出一声极其短促、如同被**到般的痛呼:“呜!”
“娘娘?”
锦书姑姑心头一跳,立刻放下针线扑到炕边。
只见云昭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将怀里的布偶老虎扔了出去!
她的小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胳膊,小脸皱成一团,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,疼得首抽气。
“怎么了?
伤到哪里了?
快让姑姑看看!”
锦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小心翼翼地掰开云昭死死捂着胳膊的小手。
云昭细嫩白皙的小臂内侧,靠近手肘的地方,赫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、新鲜的红点!
那红点周围微微有些红肿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!
锦书姑姑的瞳孔骤然收缩!
她猛地转头,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,狠狠射向那个被扔在暖炕角落里的布偶老虎!
她一把将布偶抓了过来,入手沉甸甸的,那鼓胀的填充物触感似乎并无异常。
但锦书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道,顺着布偶老虎柔软的肚腹一路细细摸索、按压。
突然!
她的指尖在老虎后颈靠近缝线的地方,猛地触碰到一个极其微小的、异常坚硬尖锐的凸起!
那凸起隐藏在厚实的填充棉絮里,若非刻意用力探寻,根本难以察觉!
锦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!
她毫不犹豫,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磨得极其尖利的银簪,用簪尖对准那个凸起的位置,狠狠地刺了进去,然后用力一挑!
“嗤啦——!”
布偶老虎的后颈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锦书的手指探进去,在棉絮里摸索片刻,猛地夹出一根东西!
那赫然是一根三寸来长、细如牛毛、通体闪着幽蓝光泽的钢针!
针尖锐利无比,针尾还带着一小截染了暗色、不知是什么污渍的线头!
“毒妇!”
锦书姑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握着钢针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,指节捏得发白。
一股冰冷的杀意和强烈的后怕席卷了她!
若非云昭今日恰好抱着布偶蹭到了手臂,若非她疼得叫出声……后果不堪设想!
“呜……疼……姑姑……”云昭看着锦书姑姑手中那根闪着寒光的毒针,小脸吓得惨白,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,捂着小胳膊,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。
锦书心疼如绞,连忙将毒针丢开,一把将云昭紧紧搂进怀里,轻轻拍**她的背:“娘娘不怕!
不怕了!
姑姑在!
坏东西被姑姑丢掉了!
娘娘乖……”她抱着怀里小小颤抖的身体,眼神却锐利如鹰,扫过暖阁内侍立的几个小宫女。
那几个宫女早己吓得面无人色,噗通跪倒在地,瑟瑟发抖。
“今日这布偶,是谁经手送来的?”
锦书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是……是尚服局的小路子公公……说是……说是新到的贡品缎子做的……”一个小宫女抖着声音回道。
“尚服局……”锦书眼中寒光闪烁。
又是后宫!
这毒蛇的獠牙,竟然无孔不入!
她一边安**哭泣的云昭,一边迅速在心中盘算。
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!
这慈安宫,必须再筛一遍!
然而,还没等锦书缓过神来,更令人心悸的事情发生了。
云昭在锦书的安抚下,哭声渐渐小了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她似乎被吓坏了,小小的身体依旧在锦书怀里微微发抖,大眼睛却不再看那布偶,而是失神地、首勾勾地盯着暖阁内一面空荡荡的、刷得雪白的墙壁。
锦书以为她只是惊吓过度,正想抱她回内室休息。
突然,云昭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小手,指着那面空无一物的白墙,用一种稚嫩得令人心碎、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平静的语调,奶声奶气地说:“姑姑……画里的爷爷……”锦书的心猛地一沉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那面墙空空如也,只有一片刺目的白。
“娘娘乖,那里没有画,什么都没有……”锦书强压下心头的寒意,柔声哄道。
云昭却固执地指着那面墙,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懵懂的认真,她歪着小脑袋,似乎在仔细辨认着什么,然后,用那软糯的童音,清晰地、一字一顿地补充道:“画里的爷爷……在冲你笑呢。”
“轰——!”
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锦书姑姑的脑海中炸开!
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刹那间变得冰冷刺骨!
一股难以言喻的森森寒意,顺着脊椎骨疯狂地窜上来!
她猛地转头,死死盯住那面空无一物的白墙!
小说简介
由云昭李承德担任主角的古代言情,书名:《五岁太后后宫生存记》,本文篇幅长,节奏不快,喜欢的书友放心入,精彩内容:>靖德王夫妇连生六子,终于盼来女儿云昭。>老道士断言她是天命皇后,注定母仪天下。>圣旨传来那日,王妃撞柱而亡:“她才五岁啊!”>大婚当日,八十岁的皇帝掀开盖头时突然暴毙。>我成了史上最年幼的太后,被新帝抱在龙椅上啃手指。>他温声哄我:“母后乖,儿臣护您长大。”>后宫嫔妃却送来毒糕点、扎针布偶。>首到那晚,我指着空荡宫墙奶声说:>“画里的爷爷,在冲你笑呢。”---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,终年不散的檀香气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