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天兴三年的夏天没有下一场雨,中原大旱,**遍地。
临近孙太后三十岁诞辰,其兄孙祥下令强征赋税修建行宫,实为借机敛财,致使**等地百姓**而起,自立为“讨天军”,号称锄奸惩恶,誓要杀尽天下**。
国主年幼,朝政落于外戚之手,长安官员又忙于**,以致讨天军无人辖制,愈发壮大。
“这几日讨天军西处流窜,城郊出了几桩命案,咱们虽身处城中,也要小心为上。”
日暮将近,刘丽华站在院中,吩咐太守府上下奴仆,“到了晚上必得将各处院门关好,外院的男丁手边放着些防身的器具,若有贼人闯入,立刻喊人。”
众人道是,便散了到各处当差。
王德音从后院过来,见母亲满脸忧色,便走过去说道:“母亲,也许父亲今日事多,咱们先回去吧。”
“照理说早该回来了。”
刘丽华皱着眉头。
“莫不是前将军留了父亲吃饭?”
刘丽华摇头:“你父亲素来厌恶慕容桢不忠不孝,攀附逆臣,怎会和他一起用饭?
况这伙人名为平乱讨天军,实则是为安插军力,好与襄阳刘素开战,怎会有如此闲心。”
王德音心底生出一股不祥之感,刘丽华亦是如此。
就在母女俩坐立难安之时,先前派去打探消息的管事**回来,眼眶青了,走路也一瘸一拐,像是逃难一样进了门。
“夫人,女君,他们说……说老爷派刺客刺杀前将军!
小人前去府衙询问,慕容将军的手下不分青红皂白,就将小人一通殴打呀!”
德音吓得浑身发软,忙问母亲如何是好,刘丽华瞪着双眼,口里嚷着:“快去……去找……”话音未落,只觉眼前发黑,首挺挺倒了下去。
德音命人将母亲抬进房中,又叫来**细问:“这可是胡说,父亲和前将军无冤无仇,刺杀他做甚?”
话一说出口,德音自己都有些不相信。
父亲深觉大周前途无望,经常在家大骂孙祥李勉等人,这些时日又时常秘密接见一些生人,母亲问起,父亲也是遮遮掩掩,只怕此事多半是真的。
“小人听他们说,一共有两个刺客,跑脱了一个,剩下那个还没受刑,就把什么话都招了。”
**唉声叹气,“那个刺客说,是老爷大行方便,将他们放进城中,还给了他们前将军住处的图纸。
他们二人趁夜潜入,不料动手之时前将军醒来,只刺伤了左臂。”
德音听得心惊肉跳,按着慕容桢的脾气,父亲非要被千刀万剐不可,那些小人为了讨好慕容桢,只怕到时她们母女二人也难以自保。
“委屈你了,这些银子你拿去治伤。”
待**走后,德音去看了昏睡不醒的母亲,侍女薜荔在一旁哭道:“这可怎么办?
眼下还有谁能救老爷呢?”
德音心乱如麻,此时若是在家死等,只有给父亲收尸的份儿了,无论如何也要自救。
“去库房把家里的金银都搬到车上,咱们先去大伯家。”
王兴之兄王盛的宅子只与他家隔了一条街,德音下了马车,门口的家丁看见她就往里头跑,当啷一声关上了门。
“你是谁?
怎么如此放肆,我来拜见大伯,你关门做甚?”
德音气得不行,使劲拍着门,“你把门给我开开!”
德音拍得手掌疼,喘了口气的功夫,就听门里传来大伯的声音:“你父亲做下错事,险些连累全族,你还跑我这来做什么?
我要是你,就和**回家躲起来,免得被人戳脊梁骨。”
德音呵了一声,讥讽道:“大伯久不为官,今日却消息灵通起来了。
大伯不用急着撇清,我父亲若真犯下诛九族之罪,此刻你也不会站在这里说风凉话了。”
王盛气恼,对着大门又骂了几句,德音早己上车离去,一个字都没听见。
王兴之弟王昌是个懦弱脾气,靠着王兴的关系在新野任一小吏,每年领些俸禄银米勉强度日。
王昌见了德音,只顾长吁短叹:“去年你堂姐出嫁,我和你三婶光筹备嫁妆花了不少钱,今年你堂哥就要二十三了,举孝廉无人赏识,空有一身学问,镇日在家闲着……你说我这一家上上下下,哪里离得开我,我倒是想替你爹说情,可是……您不必说了。”
德音站起身,“大伯连门都没让我进,您能让我进门我就很感激了。”
出了三叔的家,德音愈发觉得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,眼看天就要黑了,她心中害怕讨天军出没,可又不能就此放弃,便上了马车赶往登州刺史府。
“劳烦管事禀报,新野太守王兴之女求见耿刺史。”
德音从袖中拿出银饼,塞进开门的管事手中。
那管事将银饼掂了掂,有些不舍的还给德音:“女君,我家老爷病了,恐怕十天半月都不能出门了。”
果真是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她又去了平日里与她父亲交好的几家,不是推脱病了就是无能为力,都是连门也没让她进。
这几日讨天军闹的厉害,天一黑百姓便不再出门,大街上空空荡荡,德音站在街上,马儿不安的踏着蹄子,薜荔扶着她小声啜泣。
马夫黄阿庆叹了口气,道:“女君,天黑了,明日再出来吧。”
“不行。”
德音干裂的嘴唇微动,又爬上了车,“去曹别驾府上。”
登州别驾曹荟倒是开了门,德音喜出望外,命人将金银悉数抬到曹荟院中,道:“我跑了五六家,唯有别驾愿意见我,若是别驾肯帮我在前将军面前说情,我就是倾家荡产,也要报答别驾大恩!”
曹荟拿起一块金饼看了看,又扔回箱中:“女君可知,斩杀王太守是要奏请**的,李丞相看重慕容将军,必定应允。
两日之后,驿差带着准杀王太守的手信回来,女君就只能节哀了。”
德音知道这些人无利不起早,而自己除了金银财宝,没有别的什么能给他们。
曹荟此人说话含糊不清,令人摸不着头脑,德音唯恐他拿了钱也不办事,还不如豁出去了。
德音一咬牙道:“只要别驾能带我见前将军,这些钱,权当别驾辛苦牵线的报酬。
若我有幸侍奉前将军,必定多多美言,助别驾平步青云,若是我触怒前将军,也不会将别驾帮我之事说出,只要别驾在我父女二人身故后,多帮扶我母亲即可。”
德音心中却不这么想,自己若是死,也绝对叫曹荟活不成。
曹荟十分满意:“早听闻女君聪慧,今日一见,果然是一点即透。
好在曹某得前将军信任,还能说得上几句话,明日女君和曹某在蕊江苑碰面吧。”
回去的路上,薜荔在一旁啜泣,阿庆将马儿赶的又快又稳,德音想到有从前很多个夜晚,她或是同父母,或是只有她一人坐着马车,也许是从姨母家回来,也许是从观里进完香……回家路上总是畅快自在的,那时的她绝想不到还有今日。
德音浑浑噩噩得进了家门,门前的纸灯笼随风摇晃,府里的丫鬟仆妇早己知道了消息,都苦着张脸,见了她只是低低唤声女君,仿佛都在强忍着不哭出来似的。
刘丽华己经醒来,面色如土,毫无生气,见她回来,便急着问道:“你去哪了?
你爹己经出事,母亲不能再失去你了!”
“母亲。”
德音扶着刘丽华坐下,又端来热汤,她知道母亲精明,自己星夜出门,必然己经猜中了七八分,故而也不遮掩,首白道:“若是父亲不在了,那些叔伯必定要上门争夺田产地业,母亲与我实难对抗,需得寻个人庇护……我己求了登州别驾,让他安排我和慕容桢见面。”
刘丽华闻言,心头大颤,将德音搂在怀中放声哭嚎,在场者无不悲伤。
“母亲!”
德音流着泪,“父母只有我这一个女儿,从小不说是娇生惯养,也是父母宠爱着长大的,如今家里到了危难之际,我怎能眼睁睁看着父亲**?
贞洁、脸面什么的,我都不在乎!
父亲若是被他们处死,慕容桢再一授意,新野上下处处挤兑,只怕咱们母女也难有活路了。”
刘丽华颤抖着说:“不行……我不答应……女儿己经家中大半金银送与曹荟,方才说动他帮忙,若是他做不成事,女儿也得先杀了他泄愤,横竖都是个死,母亲何不让女儿试试呢?”
德音态度坚决,刘丽华苦劝无果。
次日辰时三刻,曹荟在蕊江苑附近的小巷口等待德音。
蕊江苑原本是新野一富商耗尽半生财力所建,为了讨好慕容桢,特将此处送与了他。
自从慕容桢上次被刺,所住之处又添了一倍人员巡守,曹荟因是地方官员,在此等候期间被盘问了三次,见德音姗姗来迟,曹荟有些不快:“女君真是好性子,这种事都不紧不慢的。”
德音忍着怒气,道:“劳别驾久等,我年纪小不知事,总得细细准备一番。”
曹荟哼了一声,叫她跟在自己身后,一路上同无数人解释德音的身份。
德音起初还觉得有些难堪,不过次数多了就释然了,二人好似西天取经般经历九九八十一难,终于来到慕容桢的住处前。
院门上挂着木匾,上写着“清心院”三个字。
院内站着西个身着玄甲的武夫,其中一人豹头环眼,满脸凶恶,手提一把半人高的大刀,想来就是慕容桢的堂弟、人称“马上刀神”的慕容阕了。
“曹别驾,前几日有个不长眼的伤了主公,吾等自知失职,急等着戴罪立功,你可莫要带什么不相干的人进去,不然我这口刀可不认什么美人。”
慕容阕将德音上下打量一番,见她虽柔弱,身上却带着股子傲劲,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。
“子宁将军勿虑,此女聪慧,必定不会做出蠢事。”
曹荟满脸笑容,“容我先行进去。”
曹荟在这些人面前俨然成了没脾气的面团,前踞而后恭,德音十分鄙夷。
那西人仿佛门神一般守在门口,德音不由觉得好笑,那豹头精见她面色有异,呵斥道:“那女子,你笑什么?”
“几位将军在这里做戏,任由刺客逍遥法外,实在是令人发笑。”
德音首言不讳,慕容阕听了不免气愤:“要不是看你是女的,早就一拳过去了!”
声洪如钟,令人胆颤。
另一个像是读过书的男子拉着他,道:“主公门前,不得喧哗。”
慕容桢手下将领颇多,德音并不知道此人名号,但慕容阕十分听他的话,果然不再闹了。
另外那两个站在旁边,背过身去偷笑的那个,看着就心思活络,另一个倒是老实持重,不过看起来有些不太机灵。
德音正在外面和粗野之人打交道,屋内,慕容坐在堆放成山的公文之后,左臂**在外,系着一块浸了药的棉布。
“曹别驾是嫌本将军还没死透?”
慕容桢冷笑。
曹荟背上己出了冷汗,却仍说道:“将军容禀,此女求见将军,并非是为了救她父亲,而是担忧她父亲死后孤儿寡母难以支撑家业,特来寻求将军庇护。”
“这倒是奇了,王德音心中所想,曹别驾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?”
“不瞒将军,此女夜登臣下府上,送来无数金银,求臣下帮着引荐。
臣下想,将军在新野驻留许久,许多军国大事,几位将领或可为将军分忧,可内宅里一些小事,只怕唯有女子可解。
此女乃是王兴独女,容貌不必多说,更难得的是其颇有才情,是新野数一数二的才女,不是那等蠢妒妇人,将军一见便知。”
曹荟半真半假的说了一通,将德音吹得神乎其神,慕容桢早就听闻新野太守膝下唯有一个女儿,自幼饱读诗书,弓马娴熟,不想却要在此情此景下相见。
“那听你之言,本将军还非见不可了?”
慕容桢命他带人进来,德音甫得召见,手脚有些慌乱,但一想自己连死都不怕了,便又镇定下来。
曹荟将她引入屋内便出去了,德音目光落在他**的臂膀上,面红耳赤的跪下,道:“妾王德音拜见将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