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绾提着药壶站在偏殿门口时,檐角的铜铃正被风撞得叮当作响。
殿内的药味比主殿更浓,混着龙涎香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让她心悸的气息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时,特意让脚步声重了些,带着几分刻意的小心翼翼。
谢临渊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书,侧脸对着门口,阳光落在他散着的墨发上,镀了层浅金,倒冲淡了几分病气。
听见动静,他没抬头,只淡淡道:“放下吧。”
沈清绾应了声“是”,将药壶放在矮几上,刚要转身,就听他又说:“过来,伺候我喝药。”
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。
伺候喝药?
这是要近距离接触的意思?
沈清绾压下心头的波澜,缓步走过去,拿起玉碗倒药。
药汁呈深褐色,冒着热气,散发出苦涩的味道——她认得,这是“凝神散”,专治走火入魔后的心神不宁,但药性极烈,空腹喝会伤胃。
前世,谢临渊修炼时若伤了心神,她总会先端上一碗蜜饯,等他喝完药再递过去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狠狠掐灭了。
她端着药碗递过去,声音放得更柔:“渊尊,药烫,慢点喝。”
谢临渊终于抬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留了片刻,才接过碗。
他喝药的动作很慢,喉结滚动时,颈侧的疤痕若隐隐若现。
沈清绾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那道疤,忽然想起那年妖兽嘶吼的山谷,他将她护在身后,血顺着伤口往下淌,染红了半片衣襟。
“看什么?”
谢临渊放下空碗,目光沉沉地望着她。
沈清绾猛地回神,慌忙低下头:“没、没什么……只是觉得渊尊您……” 她故意顿了顿,露出一个怯生生的、带着点少女羞赧的表情,“……很好看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谢临渊的容貌本就昳丽,只是常年的冷冽让人不敢首视,此刻病中带了几分脆弱,反倒添了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谢临渊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指尖在空碗边缘摩挲着:“你倒是……胆子大。”
“是、是真心话。”
沈清绾垂下眼睫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眸底的冷笑。
示弱,讨好,甚至带点不合时宜的仰慕——这是她前世最不屑的手段,如今却要用得炉火纯青。
她太清楚谢临渊的软肋了,他看似冷漠,实则最吃“真心”这套,前世她便是凭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热络,才焐软了他半分心肠。
只是这“真心”,如今裹着淬毒的刺。
“你叫沈清绾?”
他忽然开口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沈清绾心头一紧,应道:“是。”
“哪个沈家?”
来了。
她早料到他会查她的底细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来自青阳城的沈家,是个连族谱都排不上号的旁支,正好用来做掩护。
“回渊尊,是青阳城的沈家,只是旁支庶女,家世微薄,怕是入不了尊上的眼。”
她刻意说得谦卑,甚至带上了点自惭形秽的怯懦。
谢临渊抬眼望她,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:“青阳城沈家……倒是和我一位故人,同姓。”
沈清绾的心脏骤然缩紧。
故人?
他说的是她吗?
还是说,他在试探她?
她攥紧了袖中的瓷片,指尖抵着锋利的边缘,用痛感保持清醒,脸上却挤出茫然的表情:“尊上的故人?
那定是极厉害的人物吧,小女孤陋寡闻,从未听说过。”
谢临渊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带着点病后的沙哑,却让沈清绾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确实……很厉害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书页,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厉害到……连我都欠了她一条命。”
沈清绾的指尖猛地一颤,瓷片的边缘在掌心划开一道细口,渗出血珠,疼得她呼吸一滞。
欠了她一条命?
谢临渊凭什么说这种话?
当年沈家满门上下三百七十一口,哪一个不是因他而死?
她父亲临终前断气的最后一刻,眼睛还望着他来的方向;她母亲被囚时,为了保她清白,一头撞死在石柱上——这些血债,岂是一句“欠命”就能抵消的?
恨意像野草般疯长,几乎要冲破她伪装的堤坝。
她垂下头,长发遮住脸颊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尊上说笑了,像您这样的人物,怎会欠旁人的命……你不懂。”
谢临渊打断她,语气里带了点她看不懂的疲惫,“有些债,欠了,就是一辈子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抬眼,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——那里是昨天他捏过的地方,此刻空空荡荡,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是他用力过猛留下的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沈清绾一愣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谢临渊的眉峰蹙了起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压迫感:“怎么?
怕我吃了你?”
她不敢再躲,慢吞吞地伸出手。
掌心向上时,那道被瓷片划破的细口正好露了出来,血珠刚要滚下去,就被他用指尖轻轻按住了。
他的指尖很凉,按在伤口上,竟奇异地不疼,反而有种麻*的感觉,顺着手臂窜上心口。
“怎么弄的?”
他的声音沉了沉。
“没、没什么,刚才不小心被药壶烫了下。”
沈清绾慌忙撒谎,试图抽回手,却被他攥得更紧。
谢临渊低头看着那道细口,眸色沉沉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松开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,塞进她掌心:“敷上,免得留疤。”
沈清绾捏着那粒药丸,指尖发烫。
这是“凝肌丸”,是修仙界里极珍贵的疗伤药,寻常小家族连见都见不到。
他竟随手就给了她?
是为了试探她的反应?
还是……真的因为她这张脸,或是这个名字?
“谢、谢尊上。”
她低下头,掩去眼底的复杂。
谢临渊没再说话,重新拿起书,仿佛刚才那个递药的人不是他。
沈清绾识趣地退到一旁,假装整理药壶,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盯着他。
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,长睫垂下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阳光落在他颈侧,那道浅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——她忽然想起,当年他受伤时,是她亲手为他涂的药,那时她还笑他“师兄这么怕疼,以后怎么当仙门魁首”,他却捏着她的脸说“有你在,怕疼也没关系”。
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涩。
沈清绾猛地别过脸,不敢再想。
不能想。
那些温情都是假的,是他用来麻痹她的毒药。
她若再心软,就是对沈家满门的背叛。
她深吸一口气,刚要转身出去,殿门忽然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闯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侍从,脸上带着骄纵的怒意:“谢临渊!
你凭什么让这个小**单独住听竹轩?!”
沈清绾的脚步顿住了。
这少女她认得,是临阳宗宗主的嫡女,柳如烟。
前世就对谢临渊痴心一片,多次找她的麻烦,后来沈家被灭时,柳家也是帮凶之一。
没想到这一世,她还是这么快就跳出来了。
谢临渊抬眼看向柳如烟,眸底瞬间覆上一层寒冰:“谁让你闯进来的?”
柳如烟被他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,却还是梗着脖子道:“我、我是来给你送补药的!
凭什么她一个小家族的庶女能伺候你,我就不能?
还有听竹轩,那是我早就看中的地方,你凭什么赏给她?”
她说着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清绾,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:“我看她就是个狐狸精,故意装可怜勾引你!”
沈清绾垂下眼,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,心里却在冷笑。
来得正好。
她正愁找不到机会,让谢临渊对她“另眼相看”呢。
“柳姑娘慎言。”
沈清绾轻声开口,声音带着点发抖,“渊尊让我住哪里,是渊尊的恩典,我……我不敢奢求的。”
她说着,还往谢临渊身后缩了缩,像是在寻求庇护。
这副示弱的样子,果然激怒了柳如烟。
“你还敢躲?!”
柳如烟几步冲过来,扬手就要打她,“我看你是没吃过教训!”
沈清绾闭着眼,等着那巴掌落下来——她算准了,谢临渊不会让她在他面前被打。
果然,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。
她睁开眼,就见谢临渊攥住了柳如烟的手腕,脸色冷得像要结冰:“柳如烟,你当我这渊尊殿是什么地方?”
柳如烟被他捏得疼了,眼眶瞬间红了:“师兄!
你为了这个**,要对我动手?”
“她是我选的侍疾者,在我这里,轮不到你撒野。”
谢临渊甩开她的手,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,“带着你的人,滚出去。”
“师兄!”
柳如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,眼泪掉了下来,“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对我的!
是不是这个**说了我什么坏话?”
谢临渊没再理她,只看向守在门口的侍从:“把柳姑娘‘请’出去,以后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她踏入渊尊殿半步。”
侍从们不敢怠慢,连忙上前架住还在哭闹的柳如烟,往外拖。
柳如烟被拖到门口时,忽然回头瞪着沈清绾,眼神怨毒:“小**,你给我等着!
我不会放过你的!”
殿门被重新关上,殿内的气氛却依旧凝滞。
沈清绾低着头,假装害怕得发抖,心里却在快速盘算。
谢临渊刚才的维护,是为了敲打柳家,还是……真的对她动了恻隐之心?
“吓到了?”
谢临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沈清绾猛地抬头,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点探究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 她摇摇头,捏着衣角的手指更紧了,“多谢渊尊……解围。”
谢临渊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抬手,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。
沈清绾浑身一僵。
他的指尖带着凉意,擦过的地方,像是有火在烧。
“刚才……为什么不躲?”
他问,声音很轻。
沈清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看出来了?
她慌忙低下头,声音带着点哽咽:“我、我知道柳姑娘身份尊贵,我若躲了,岂不是更惹她生气?
再说……有渊尊在,我不怕。”
最后那句话,她说得又轻又快,带着点少女的羞怯和依赖,像根羽毛,轻轻搔过人心。
谢临渊的指尖顿了顿,缓缓收了回去,放在身侧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转过身,重新坐回软榻上,背对着她: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沈清绾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时,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第一步,成了。
她走出偏殿时,阳光正好晃眼。
檐角的铜铃还在响,药香从殿内飘出来,缠上她的衣袂。
沈清绾摸了摸脸颊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。
她刚才说“有渊尊在,我不怕”时,谢临渊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。
是错觉吗?
还是说,这一世的谢临渊,真的和她记忆里的那个刽子手,有哪里不一样了?
沈清绾甩甩头,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。
不管他有什么不一样,血海深仇,绝不会变。
她抬头望向天空,阳光刺眼,让她想起沈家祠堂的火光。
父亲,母亲,哥哥……你们等着。
女儿很快,就会让仇人,付出代价。
***偏殿内,谢临渊望着窗外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触过沈清绾脸颊的地方。
刚才她躲到他身后时,发丝扫过他的手背,带着点淡淡的、像青草一样的气息,竟让他翻腾的气血奇异地平静了一瞬。
还有她说“有渊尊在,我不怕”时,那双湿漉漉的眼睛,像极了……像极了当年他带她去山下赶庙会,她被杂耍的狮子吓到,躲在他身后时的样子。
一样的依赖,一样的信任。
可那份信任,最后被他亲手碾碎了。
谢临渊闭上眼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真是疯了。
不过是一个相似的眼神,一句相似的话,就又开始胡思乱想。
他拿起桌上的药碗,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却压不住心口那股尖锐的疼。
那个沈清绾……到底是谁?
为什么她的眼神,她的小动作,总能精准地戳中他心底最柔软、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?
他忽然想起刚才她掌心的那道伤口,很小,却让他莫名地烦躁。
“来人。”
谢临渊扬声道。
侍从连忙进来:“尊上?”
“去把‘回春膏’取来,送到听竹轩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告诉她,伤口别碰水,每日敷两次。”
侍从愣了一下,连忙应声。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,谢临渊拿起那本被遗忘的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书页上,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浅褐色的药渍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他盯着那点药渍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沈清绾为了给他送药,不小心摔在雪地里,药汁洒了满身,冻得嘴唇发紫,却还笑着对他说:“师兄,药没洒多少,还能喝的。”
那时的雪,和现在的阳光一样,都很刺眼。
谢临渊的指尖按在那点药渍上,用力得几乎要将书页戳破。
够了。
不能再想了。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沉入修炼。
可越是想静,脑海里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出沈清绾的脸——她低头时颤抖的睫毛,被柳如烟骂时泛红的眼眶,还有躲到他身后时,那份小心翼翼的依赖。
谢临渊猛地睁开眼,眸底一片混乱。
或许……他应该查一查,青阳城的沈家,到底是什么底细。
这个沈清绾,他必须弄清楚。
小说简介
现代言情《转生后,我把前世仇人拐成了道侣》是大神“清水蚀酒”的代表作,沈清绾谢临渊是书中的主角。精彩章节概述:沈清绾的裙摆扫过白玉阶,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渊尊殿里,像极了前世冰牢中锁链拖地的动静。她垂着头,视线死死钉在身前那截青灰色的石阶上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。指腹下的布料粗糙,是这具身体原主仅有的一件像样的浅碧色襦裙——小家族庶女的身份,恰是她此刻最好的伪装。鼻间萦绕着冷冽的龙涎香,混着淡淡的药味,霸道地钻进肺腑。这味道她记得太清楚了。谢临渊从小就爱用这种冷香,说是能凝神静气。可后来在沈家祠堂的火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