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寒风格外尖利,刮过苏州城的青石板路,卷起碎雪打在林羽脸上。
他攥着那半袋蜜饯往家走,油纸包被冻得发硬,棱角硌着掌心,倒比怀里的铜钱更让人踏实些。
刚拐进贫民窟的窄巷,就听见自家破屋传来母亲的咳嗽声,一声接着一声,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。
林羽心里一紧,加快脚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他把铜钱往灶台上一放,转身想去扶母亲,却见她正对着那半袋蜜饯发愣。
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,竟与周老实棉袄里露出的旧棉絮有些相似。
“这蜜饯……” 母亲的声音带着病气的沙哑,“哪来的?”
“路上帮了个老伯,他送的。”
林羽不敢说实话,怕母亲心疼他受了周老实的恩惠。
他拿起铜钱就要往外走,“我这就去买米。”
“等等。”
母亲拉住他的袖子,指腹摩挲着他冻裂的手背,“阿羽,明天去趟城隍庙吧。”
“去城隍庙做什么?”
林羽不解。
那地方香火旺盛,求神拜佛的多是有钱人家,他们这种连饭都快吃不上的,哪有闲钱买香烛。
“不是求神。”
母亲咳了两声,从枕下摸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半块裂了缝的玉佩,“把这个当了,换点药回来。
你读书费眼,我这病…… 也不能再拖了。”
林羽看着那玉佩,眼眶猛地一热。
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,玉质普通,雕着简单的云纹,却被母亲贴身藏了十几年。
“娘,这不能当!”
他按住母亲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“我再想办法,总能弄到钱的。”
“能有什么办法?”
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绝望的疲惫,“你那文章投了多少次,有哪个老爷正眼看过?
这世道,光有学问填不饱肚子。”
她叹了口气,把玉佩塞进林羽手里,“去吧,就当是…… 给你爹积德了。”
林羽攥着玉佩站在灶台前,油灯的光在玉佩上晃出细碎的光斑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,也是这样咳得喘不上气,却仍攥着他的手说 “读书是正道”。
如今正道漫漫,倒要靠变卖先人的遗物才能活下去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他咬了咬牙,将玉佩揣进怀里,又把那半袋蜜饯放在母亲手边,“娘,您先吃两个垫垫。”
母亲没应声,只是望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星,背影在墙上拉得很长,像一截被霜打过的枯木。
城隍庙的香火比绸缎街的灯笼还要热闹。
林羽缩着脖子穿过烧香的人群,尽量避开那些穿绫罗绸缎的富家子弟。
他走到角落的 “宝成当”,刚要迈步进去,就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后生,等等!”
回头一看,竟是周老实。
老人拄着枣木拐杖,喘着粗气追上来,棉袄上的破洞被寒风灌得鼓鼓的,像只折了翅膀的鸟。
“你怎么也来这儿了?”
周老实的眼睛在香火缭绕中依旧很亮,落在林羽攥紧的拳头上,“要当东西?”
林羽的脸腾地红了,下意识地把揣玉佩的手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老伯怎么也在这儿?”
他岔开话题,瞥见老人手里提着个空鸟笼,笼门的红绳断了半截。
“别提了。”
周老实叹了口气,用拐杖指了指城隍庙后的小巷,“刚才那黄狗又跟来了,把鸟笼撞翻,画眉鸟飞了。
我追了半天,腿都快跑断了,还是没追上。”
他说着,眼圈红了,“那鸟儿…… 是我老伴儿亲手养的。”
林羽心里一动,想起自己怀里的玉佩。
都是念想,却偏偏留不住。
他刚想安慰几句,就见周老实盯着他的手,突然问:“你要当的东西,很重要吧?”
“是…… 是先父留下的玉佩。”
林羽低声说,声音有些发涩。
周老实沉默了片刻,从怀里掏出个钱袋,倒出十几枚铜钱,递过来:“这些你先拿着,别当那玉佩。
念想这东西,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铜钱上还带着老人的体温,比林羽怀里的那些要暖得多。
“这怎么行!”
林羽连忙摆手,“昨天己经受了老伯的恩惠,今天不能再要您的钱。”
“拿着!”
周老实把铜钱往他手里一塞,拐杖往地上顿了顿,“我看你是个实诚孩子,才跟你说这些。
我儿子现在出息了,在绸缎街开铺子,不缺这点钱。
你要是过意不去,以后有机会还我就是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我儿子叫周福,你要是在绸缎街遇到难处,报我的名字,他不敢不给面子。”
林羽攥着那些带着体温的铜钱,手指微微发颤。
他这才明白,昨天在绸缎街见到的那个穿宝蓝色绸缎的男人,竟是眼前这位老人的儿子。
一个在贫民窟巷尾啃干馒头,一个在绸缎铺里用银签挑蜜饯,这对父子像是活在两个世界。
“多谢老伯。”
林羽把铜钱小心翼翼地揣好,又从怀里掏出那半袋蜜饯,“这个您拿着,昨天的恩情,我……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见外。”
周老实把蜜饯推回来,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,“蜜饯给**吃吧,女人家都爱吃甜的。
我这把老骨头,吃了也浪费。”
他拄着拐杖转身要走,又回头叮嘱,“那黄狗是张记绸缎铺养的,就因为周福抢了他的官府单子,故意放狗来捣乱。
你以后路过张记,可得当心些。”
林羽心里咯噔一下。
张记绸缎铺的老板,就是昨天在福记绸缎铺里被周福挤兑的那个。
他望着周老实蹒跚远去的背影,又想起周福手指上那枚泛着油光的玉扳指,突然觉得这苏州城的水,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回到家时,母亲己经睡着了,脸上带着些许安稳的神色。
林羽把铜钱分成两份,一份藏在灶膛的缝隙里,一份揣在怀里准备去买药。
他刚要出门,就见灶台上的蜜饯少了两个,油纸包旁放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碗底还沾着点糖霜。
喉咙突然有些发紧,林羽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光跳了跳,映得墙上的影子也暖和了些。
第二天一早,林羽揣着铜钱去药铺。
路过绸缎街时,特意绕开了福记和张记。
可刚走到巷口,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,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他忍不住停下脚步,从人群的缝隙里往里看。
只见张记绸缎铺的老板正指着周福的鼻子骂,唾沫星子溅了周福一身:“周福你个小人!
用次等蚕丝充上等货,还敢抢我的官府单子,就不怕天打雷劈吗?”
周福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,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,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张老板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讲。
我的货好不好,知府大人心里有数。
倒是你,用陈丝烂棉充新货,真当没人知道?”
“你胡说!”
张老板气得脸通红,抓起柜台上的一匹绸缎就往地上摔,“大家都来看看!
这就是周福卖的‘上等货’,下水洗三次就褪色,跟抹布没两样!”
人群顿时炸开了锅,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
有几个买过福记绸缎的百姓面面相觑,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。
周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,眼神像淬了冰:“张老板,你毁我货物,坏我名声,今天这事没完!”
他扬手叫来了几个伙计,“把张老板请回铺子里坐坐,让他好好想想,这话该不该说。”
伙计们撸起袖子就要上前,张老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色厉内荏地喊道:“周福你敢!
我表哥可是知府衙门的典史,你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!”
周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突然笑了起来,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,透着股说不出的阴狠:“典史?
张老板怕是忘了,昨天知府大人刚在我这儿定了十匹杭绸,说是要给老**做寿衣。
你说,他是信你这个表弟,还是信我这十匹杭绸?”
张老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周围的百姓也安静了下来,看向周福的眼神里多了些畏惧。
林羽悄悄往后退了退,想趁乱离开,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人。
那人 “哎哟” 一声,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,里面的蜜饯滚了一地,裹着雪水,亮晶晶的像散落的碎玉。
“你没长眼睛啊!”
那人尖着嗓子喊道。
林羽抬头一看,竟是周福的管家赵二。
他穿着件半旧的绸缎褂子,袖口沾着点油渍,正瞪着三角眼打量林羽,像是在看什么不入流的东西。
“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
林羽连忙蹲下身去捡蜜饯,手指刚碰到一个金橘饼,就被赵二一脚踩住了手背。
“哪里来的穷酸小子,敢撞我们周府的人?”
赵二的鞋底子又硬又冷,碾得林羽的手生疼,“我看你是活腻歪了!”
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,指指点点地看着热闹。
林羽的脸涨得通红,想抽回手,赵二却踩得更用力了。
“赵二,住手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。
赵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,猛地松开脚,脸上堆起谄媚的笑:“老板,您怎么来了?”
林羽抬头一看,周福正站在不远处,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,眼神在他通红的手背上扫了一圈,又落在散落的蜜饯上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不过是些蜜饯,何必跟个后生计较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这后生我认识,是个读书人。”
赵二的脸色变了变,讪讪地收了脚:“原来是老板认识的人,是小的有眼无珠。”
林羽**发疼的手背,站起身来。
他看着周福,想说些什么,却被对方抢先开了口:“林相公,昨天我爹还跟我提起你,说你帮了他大忙。”
周福的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这点蜜饯,就当是我赔给你的。”
说着,他示意赵二把篮子捡起来,塞到林羽手里。
“以后有什么难处,尽管去福记找我。”
周福拍了拍林羽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读书人不容易,能帮衬的,我自然会帮衬。”
周围的人看林羽的眼神顿时变了,有羡慕,有嫉妒,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。
林羽攥着那篮蜜饯,手指被硌得生疼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似的,动弹不得。
周福满意地笑了笑,转身对赵二说:“把张老板请到铺子里,好好‘聊聊’。”
说罢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福记绸缎铺,那扇描金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。
林羽站在原地,手里的蜜饯篮子沉甸甸的,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烙铁。
他望着福记绸缎铺那扇紧闭的木门,又摸了摸手背上依旧发烫的脚印,突然觉得周老实给的那半袋蜜饯,甜得有些发苦。
寒风卷着碎雪掠过绸缎街,吹得各家店铺的幌子猎猎作响。
林羽攥紧了手里的篮子,转身往贫民窟的方向走去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和周福,和这苏州城的绸缎铺,再也脱不了干系了。
小说简介
长篇都市小说《民丰绸》,男女主角林羽周福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,非常值得一读,作者“土家堡的约克兰”所著,主要讲述的是:万历二十三年的腊月,苏州城像是被冻住了。寒鸦缩在城隍庙的琉璃瓦上,羽毛上结着冰碴,叫起来像是破锣被钝刀子割。林羽把脖子往褪色的儒衫里缩了缩,手指冻得发僵,却仍死死攥着那卷叠得板正的棉袍。棉袍是前年冬天母亲连夜赶制的,领口磨出了毛边,袖口打了两个补丁,却是他身上唯一能抵挡住这腊月寒风的物件。“当了它,这个冬天就熬不过去了。” 林羽站在 “聚宝当” 的青石板台阶下,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了又聚。街对面的绸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