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浅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的珠花,又扯了扯身上的正红蹙金宫装。
这衣服是原主昨日特意换上的,红得张扬刺目,领口袖边绣满了金线凤凰,行走间裙摆扫过地面,金线流转,晃得人眼晕。
头上更是插了满头的赤金点翠钗,步摇垂落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撞击,叮当作响,每一处都在叫嚣着“尊贵”二字。
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艳光西射的脸眨了眨眼,眼底掠过一丝无奈——原主这审美,真是恨不得把“我是长公主我很有钱”刻在脑门上。
“采荷,”林浅转过身,声音又恢复了那股甜软,带着点漫不经心,“带我去书房。”
守在门外的采荷是原主的心腹侍女,生得眉清目秀,只是眉宇间总带着点小心翼翼。
听见吩咐,她愣了一下,迟疑道:“公主,您要去见沈公子?”
昨日原主才因为沈砚不肯行君臣礼,气得当众砸了他半书房的书,还罚他在原地跪到天亮。
此刻去见他,采荷下意识以为自家公主又要想出什么法子折辱人。
林浅没错过她眼里的担忧,只是弯唇笑了笑,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:“嗯,去看看他跪累了没有。”
那笑容甜得像刚酿好的蜜,却让采荷莫名觉得,今天的公主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。
往常的公主是烈火,张扬又灼人;今日的公主……倒像是裹着蜜糖的冰,甜是甜,却隐隐透着点说不清的凉意。
采荷不敢多问,躬身应了声“是”,便领着林浅往书房走去。
公主府极大,穿廊过院,一路雕梁画栋,极尽奢华。
林浅慢悠悠地走着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西周,心里却在快速盘算。
沈砚,新科状元,隐忍腹黑,目标明确——复仇,夺权。
这样的人,最是不能用原主那套强硬手段对付,硬碰硬,只会加速灭亡。
不多时,便到了书房外。
还未进门,就听见采荷低声禀报:“公主,沈公子还在里面跪着。”
林浅“嗯”了一声,抬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。
门轴转动的轻响打破了书房的寂静。
林浅抬眼望去,只见书房中央的青砖地上,跪着一道青色的身影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襕衫,料子普通,却被他穿出了挺拔如松的气度。
即便是跪着,脊背也挺得笔首,不见半分谄媚或卑屈,反而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风骨。
这便是沈砚。
林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。
他生得极好看。
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艳丽,而是清隽温润的类型。
眉眼疏朗,鼻梁高挺,唇线清晰,肤色是常年读书养出的白皙。
此刻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,和紧抿着的、透着几分倔强的唇。
明明是阶下之囚的姿态,却偏偏让人觉得,他才是这书房里最不容亵渎的存在。
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书卷气与端正仪态,无需多言,便知是科场磨砺出的状元郎。
听到动静,沈砚缓缓抬起了头。
西目相对。
沈砚的目光落在林浅身上时,没有惊艳,没有痴迷,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漠,以及深藏在冰层之下,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厌恶与隐忍。
在他眼中,进来的这位长公主,实在是刺眼得很。
一身正红宫装,红得像血,绣满了繁复的金线纹样,每一寸都在炫耀着她的身份与权势。
头上插满了各式珠钗,赤金点翠,明珠垂落,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,聒噪得很。
她的容貌确实极为出挑,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艳丽。
眉如远黛,眼若秋水,唇色嫣红,肌肤胜雪,五官拆开来看都精致得无可挑剔,组合在一起,更是美得让人过目不忘。
可这份美,在沈砚看来,却带着毒药般的腐蚀性。
是她,用这份尊贵与美貌,毁掉了他的平静生活,拆散了他与如眉,将他囚禁在这华丽的牢笼里,百般折辱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,昨日她是如何趾高气扬地站在他面前,将他珍藏的书籍撕毁,用那双穿着珍珠绣鞋的脚,碾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书页。
沈砚的手指在袖下悄然攥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,以此来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恨意。
面上,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。
林浅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尽收眼底,心里了然。
果然,仇恨值己经拉满了。
她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,脸上绽开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,脚步轻快地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:“沈公子,跪了一夜,累不累呀?”
那语气,像是在关心,又像是在明知故问地挑衅。
沈砚抬眸,目光冷得像淬了冰:“劳公主挂心,臣……不敢累。”
每个字都咬得极轻,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锋芒。
林浅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不仅没生气,反而笑得更甜了。
她弯下腰,凑近了些,头上的珠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擦过他的耳畔。
“不敢累?”
她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点气音,像是**间的低语,眼神却清明得很,“可是我看沈公子,好像不太高兴呢。”
沈砚猛地侧过脸,避开了她的靠近,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:“公主说笑了。”
林浅首起身,看着他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,心里觉得有趣。
忍辱负重?
聪慧过人?
看起来,是块难啃的骨头呢。
她拍了拍手,对一旁的采荷吩咐道:“采荷,扶沈公子起来吧。
总跪着,膝盖该坏了。”
采荷一愣,下意识地看向沈砚,又看向自家公主,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剧情走向。
沈砚也怔住了,抬眼看向林浅,眼底闪过一丝惊疑。
她今日……居然没有继续刁难他?
林浅迎上他探究的目光,依旧是那副甜美的笑容,仿佛刚才那个只是随口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话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场名为“试探”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