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月成了杂役处的常客。
她总在练剑的间隙跑过来,有时带个野果,有时揣着块烤红薯,巴巴地塞给君无极,然后蹲在铁砧子旁,看他敲敲打打。
阳光透过杂役处的破窗,在她乱糟糟的发顶上洒下金粉,她却浑然不觉,只盯着君无极的手——那双捏惯了锤子的手,指腹结着薄茧,可碰到铁器时,总能让锈迹剥落得像春天的雪。
“君师兄,你明明这么厉害,为什么要做杂役啊?”
这天,她啃着野果,看君无极给一把锈剑除锈。
他没用砂纸,只伸出手掌贴在剑身上,锈迹像潮水般退去,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剑身,连剑柄上松动的铜箍都自己收紧了。
君无极头也不抬:“厉害吗?”
“当然!”
苏清月把果核丢进炭火炉,火星“噼啪”溅起,“外门弟子里,没人能像你这样修剑。
上次张师兄的剑被妖兽咬了个豁口,你摸了一下就好了,他现在天天捧着剑跟宝贝似的。”
君无极笑了笑。
那哪是修剑,不过是用鸿蒙剑意捋顺了金属分子的排列。
对他而言,跟捏碎块饼干没区别。
可他看着苏清月亮晶晶的眼睛,突然觉得,这种被当成“厉害”的感觉,比当年劈开混沌时多了点什么——像炭火炉里偶尔蹦出的火星,微弱,却暖。
“君师兄,你见过金丹长老吗?”
苏清月突然凑近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们说,长老们吐口气都带着灵气,能活几百岁呢。”
“活那么久,不累吗?”
君无极反问。
苏清月愣住了。
她从小就听人说,修炼就是为了长生,为了摆脱生老病死,没人告诉她,活得久也可能是累的。
她咬着野果想了半天,突然指着墙角的蛛网:“你看那蜘蛛,织网、抓虫,一天到晚忙个不停,可它好像……挺开心的。”
君无极抬眼,看见蛛网上的蜘蛛刚抓住只飞蛾,正慢条斯理地吐丝缠绕。
阳光落在蛛网上,丝线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凌仙总说:“剑主,你看云飘得慢,可它看过的山河,比谁都多。”
正说着,杂役处的门被踹开了。
三个外门弟子簇拥着个高个子青年走进来,为首的是赵虎,炼气期六层,在新弟子里算拔尖的,总爱欺负人。
他敞着衣襟,露出里面油腻的内衫,腰间挂着柄歪歪扭扭的刀,一看就不是正经货色。
“苏清月,躲这儿来了?”
赵虎狞笑一声,视线扫过她手里的木剑,那木剑正是上次君无极修好的,此刻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“上次让你把‘凝气散’交出来,你还敢藏?”
苏清月往君无极身后缩了缩,攥紧木剑的手泛白:“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攒够灵石买的,凭什么给你?”
“凭老子修为比你高!”
赵虎伸手就要去抓她,手腕却被一只手稳稳扣住。
是君无极。
他的手指很细,却像铁钳般纹丝不动。
赵虎挣了两下,脸都憋红了,手腕上的骨头“咯吱”作响,像要碎了。
“你个杂役,敢管老子的事?”
君无极松开手,赵虎踉跄着后退几步,捂着手腕恶狠狠地瞪他:“小子,你等着!”
他撂下狠话,却没再上前——刚才那瞬间,他感觉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手臂爬上来,像是被毒蛇盯上,后背的冷汗把内衫都浸透了。
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苏清月眼圈红红的:“都怪我,连累你了。
赵虎他……他最近越来越奇怪了,修为涨得飞快,身上总有股腥臭味。”
君无极没说话。
他能感觉到,赵虎身上的灵气驳杂得很,像掺了沙子的水,而且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——不是人血,是妖兽的,而且是种以灵气为食的邪兽。
凡界灵气稀薄,凌霄剑宗的灵气主要来自后山的“灵脉泉”,由长老团掌管,按弟子等级分配。
普通外门弟子每天只能领到一小瓶“灵液”,勉强够维持修炼。
像赵虎这样的,要么是抢了别人的份例,要么……是动了别的心思。
“清月,你先回去吧,晚些我送把新剑给你。”
君无极说。
苏清月点点头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她知道君师兄有分寸,可心里还是揪着——赵虎的舅舅是内门管事,据说和某位长老沾亲带故,不好惹。
杂役处安静下来,只剩下炭火炉里柴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
君无极拿起那把刚修好的锈剑,指尖滑过剑身,灵气顺着指尖涌入,像条小溪漫过干涸的河床。
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,这把剑的前主人,修炼时走火入魔过,灵气在经脉里留下了淤堵的痕迹——和赵虎身上的气息,有几分相似。
深夜,月上中天。
君无极坐在杂役处的屋檐上,像块融入夜色的石头。
他闭上眼,神识如蛛网般铺开,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凌霄剑宗。
主峰的金丹长老们在打坐,灵气在他们体内缓慢流转,像条被堤坝拦住的小溪,浑浊,滞涩;内门弟子的院落里,有人在偷偷用灵石辅助修炼,灵气波动虚浮,像泡沫;外门弟子的住处最安静,只有零星几个还在练剑,灵气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
首到扫过后山灵脉泉附近,他才顿了顿。
灵脉泉外围的防护阵法上,破了个指甲盖大的洞。
一股微弱的灵气正从洞里渗出,带着淡淡的腥甜——那是蚀骨蚁的味道。
这种妖兽以灵气为食,唾液能腐蚀阵法,通常只在魔域深处才有,怎么会出现在凌霄剑宗?
灵气顺着地下的石缝,蜿蜒流淌,最终汇入外门弟子居住的方向——终点,正是赵虎的房间。
君无极指尖微动,一缕几不可察的鸿蒙剑意顺着神识飘过去,像根细针,轻轻刺向那个破洞。
阵法的灵力瞬间被惊动,如同被触碰的含羞草,迅速收缩、愈合,缺口处甚至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,将残余的蚀骨蚁气息彻底抹去。
赵虎的房间里,正盘膝打坐的赵虎猛地睁开眼,惊疑地看向窗外。
他刚才明明感觉到灵脉泉的灵气顺着蚀骨蚁挖的通道涌进来,像温水浇在干涸的土地上,舒服得差点**出声,怎么突然断了?
“**,什么鬼东西!”
他低骂一声,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为了养这些蚀骨蚁,他偷偷卖掉了母亲留给他的玉佩,还答应事成后给送蚁卵的人十瓶凝气散。
眼看就要突破炼气七层,偏偏在这时候出了岔子。
他不知道,此刻的屋檐上,君无极正望着灵脉泉的方向,眼神深邃。
蚀骨蚁不会自己跑到灵脉泉,也不会精准地找到阵法的薄弱处。
背后一定有人指使。
而那个人,对凌霄剑宗的阵法了如指掌,甚至能弄到魔域的妖兽……君无极收回神识,落在赵虎的房间上。
那间屋子里,除了蚀骨蚁的气息,还藏着一丝更淡、更阴冷的气息,像蛇一样缠在房梁上——属于某个金丹期修士。
山风掠过树梢,带着夜露的寒气。
君无极从屋檐上跃下,像片叶子落地无声。
他走到杂役处的柴火堆旁,捡起一根枯枝,在地上轻轻划了个圈。
圈内,地面的泥土悄然松动,露出底下一只蜷缩的蚀骨蚁,己经死了,身体僵硬,触角还保持着挖掘的姿势——是刚才修补阵法时,被剑意波及的漏网之鱼。
他捏起死蚁,指尖泛起微光,蚁尸瞬间化为飞灰。
“看来,这凡界的水,比想象中浑啊。”
他低声自语,转身回了杂役处。
炭火炉里的火还没灭,残留的火星映在墙角的蛛网,蜘蛛不知何时又抓住了一只飞蛾,正耐心地缠绕。
君无极往炉子里添了块柴,火光“腾”地亮起来,映得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静,泛起了一点微澜。
明天,该去问问赵虎,那些蚀骨蚁卵,是从哪来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