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,慢悠悠地漫过甘露寺的飞檐。
甄嬛跪在佛堂的**上,指尖捻着一串乌木佛珠。
珠子被摩挲得发亮,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三分禅意,七分挥不去的人间烟火。
她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遮住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东西——不是诵经人的空寂,倒像是藏着一汪深水,风过处,便起些旁人看不懂的涟漪。
“南无本师****佛……”两旁的沙弥尼们诵经声此起彼伏,尾音拖着山间特有的清冽。
佛堂里的铜炉燃着最便宜的檀香,烟气袅袅地缠上梁间的蛛网,倒比宫里那些名贵的龙涎香更让人安心。
甄嬛跟着念了句**,声音不高不低,混在众人里恰到好处,像一滴水融进了溪流。
她如今是“莫愁”,一个三年前从京郊逃来的孤女。
法号是住持取的,说“人生在世,愁绪万千,不如莫愁”。
可甄嬛知道,这世间哪有真正的莫愁?
不过是把愁绪拧成绳,一圈圈缠在心底,再在面上覆一层素色僧衣罢了。
眼角的余光瞥见佛堂门帘动了动。
是两个小身影在门槛外探头探脑。
男孩阿念扒着门框,手里攥着半截啃剩的红薯,嘴角还沾着泥;女孩阿澈躲在他身后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像受惊的小鹿。
甄嬛的指尖在佛珠上顿了顿,那串珠子的第三颗,有一道极浅的裂痕——是去年冬天,阿念发高热,她连夜抱着他往山下医馆跑时,不小心摔在雪地里磕的。
三年前在山脚下捡到这两个孩子时,他们快冻僵了,怀里揣着一块绣着海棠花的丝帕。
甄嬛认得那针法,是富察贵人宫里的样式。
富察贵人当年怀龙胎时疯癫,被打入冷宫后没多久就“病逝”了,宫里人都说她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,扔去了乱葬岗。
原来不是。
甄嬛缓缓吐出一口气,将那句没念完的**咽了回去。
佛说慈悲,可这宫里的慈悲,从来都是最锋利的刀。
她收养了他们,给男孩取名阿念,是盼他不忘本,也盼自己不忘;给女孩取名阿澈,是愿她心思澄澈,不必沾那些腌臜。
“莫愁师父。”
一个小沙弥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前院来了位香客,说是从京城来的,指明要见您。”
甄嬛捻佛珠的手停住了。
檀香的烟气恰好飘过鼻尖,呛得她微微蹙眉。
这三年来,甘露寺不是没来过京城的香客,有寻清静的官眷,有求前程的举子,可从没有人“指明”要见她这个不起眼的莫愁师父。
“可知是哪位香客?”
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瞧着像是位管事妈妈,穿的是青色比甲,身边跟着两个小厮,马车停在山门外,看着倒像是……宫里的规制。”
小沙弥年纪小,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只觉得那马车比镇上富户家的要气派些。
宫里的规制。
甄嬛的指尖在乌木佛珠上用力掐了一下,那道裂痕硌得指腹生疼。
她想起三天前,下山采买的老和尚说,京城里新选秀女,听说皇后娘**侄女拔了头筹,赐了住在钟粹宫。
还说,那位小主最爱用的熏香,和当年盛宠一时的安容妃一个路数,闻着让人骨头都发酥。
安陵容……这个名字像根细针,轻轻扎了一下心口。
甄嬛垂下眼,看着自己素色的僧袍袖口,那里还沾着今早给阿澈缝棉衣时蹭的棉絮。
当年在碎玉轩,安陵容也是这样,拿着针线,怯生生地说“姐姐若不嫌弃,陵容给您绣个帕子”。
谁能想到,那双手既能绣出栩栩如生的海棠,也能调配出索命的毒药呢?
“莫愁师父?”
小沙弥见她不动,又唤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
甄嬛站起身,僧袍的下摆扫过**,带起些微尘。
她理了理衣襟,确保每一处褶皱都合乎规矩——一个清心寡欲的出家人,不该有半分逾矩的模样。
“你去回那位妈妈,就说我正在做晚课,出家人不便见外客。
若她是来礼佛的,让知客僧好生招待便是。”
小沙弥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要走,又被甄嬛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若那位妈妈问起我的来历,你就照实说——三年前逃难来的孤女,法号莫愁。
别的,不必多言。”
小沙弥点头去了。
甄嬛重新跪回**上,却再也念不进**。
佛堂外的风卷着松涛声传来,像极了紫禁城夜里的角铃声,一下下敲在心上。
她知道,躲是躲不过的。
甘露寺这方清净地,终究不是世外桃源。
皇帝对她的“死”从来就没信过——当年她离宫前,故意在碎玉轩的妆*里留了一支他送的珊瑚手钏,那手钏上缺了一颗珠子,是他当年醉酒时不小心摔的。
以他的性子,定会疑心这“意外身故”里藏着猫腻。
只是没想到,他会选在这个时候派人来。
是因为新选秀女入宫,触动了他那点念旧的心思?
还是因为……果郡王那边有了动静?
甄嬛的指尖又摸到了那道裂痕。
三天前,老周——果郡王留在山下的那个心腹,扮成货郎送来一包核桃,说是“王爷托人带的,今年新收的,给孩子们补补脑子”。
核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三个字:“风紧,避。”
风紧。
这两个字比任何预警都让人心惊。
果郡王三月前奉旨**边疆,临走前曾托人带信给她,说“漠北有异动,恐牵连京中”。
当时她只当是寻常的边疆摩擦,如今想来,怕是没那么简单。
“莫愁师父,您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累着了?”
旁边的慧能师太见她脸色发白,关切地问了一句。
甄嬛勉强笑了笑:“许是傍晚天凉,有些受了寒。”
正说着,佛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比刚才小沙弥的要沉些。
知客僧陪着一个穿青色比甲的妇人走了进来,那妇人约莫西十岁年纪,鬓角梳得一丝不苟,插着一支银镏金的簪子,看着不起眼,却是内务府造办处的样式——寻常人家可戴不起。
她的目光在佛堂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甄嬛身上,像鹰隼盯猎物似的,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“这位就是莫愁师父?”
妇人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底气。
甄嬛缓缓起身,合掌行礼:“贫尼莫愁,见过施主。”
她始终低着头,不让对方看清自己的眉眼。
妇人往前走了两步,鼻子轻轻嗅了嗅:“师父这身上,倒是干净,一点脂粉气都没有。
不像我们宫里的娘娘,一天要换三回香露,生怕皇上闻着不高兴。”
甄嬛心头一跳。
她在试探。
“出家人西大皆空,自然不沾那些俗物。”
她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哦?”
妇人笑了笑,语气里带了点玩味,“可我听说,师父以前不是出家人?
是京郊来的孤女?”
“是。”
“京郊哪个庄子的?
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妇人步步紧逼,“我娘家也在京郊,说不定认识呢。”
甄嬛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佛珠。
她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,说是京郊甄家屯的,家里人染了时疫都没了,只剩她一个逃出来。
甄家屯是真有这个地方,只是离甄府的庄子远得很,八竿子打不着。
“施主说笑了,不过是个小地方,施主未必听过。”
妇人却不依不饶,突然往前走了一步,几乎凑到甄嬛面前:“师父抬头看看我,说不定……我们真见过呢?”
一股熟悉的香气随着她的靠近飘了过来。
不是熏香,是一种淡淡的杏仁味,混在皂角的气息里——那是宫里浣衣局特有的皂角,用杏仁油泡过的,洗出来的衣服带着股子清苦的香。
甄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个人,绝对是宫里来的,而且极有可能是皇后或安陵容那边的人。
皇帝的人不会这么咄咄逼人,苏培盛办事向来圆滑,断不会让手下人如此冲撞。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头。
就在这时,佛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阿念的哭声。
“放开我!
我要找莫愁师父!”
甄嬛猛地转头,只见阿念被一个小厮按在门口,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,摔成了泥。
阿澈吓得躲在柱子后面,小脸煞白。
刚才那个小沙弥急得首跺脚:“施主,这是师父收养的孩子,不懂事,您别见怪……不懂事?”
那妇人脸色一沉,不再看甄嬛,转身走向阿念,“在佛堂外喧哗,惊扰了菩萨,这就是你们甘露寺教出来的规矩?”
她的目光落在阿念身上,扫过他的衣袖,突然停住了。
阿念刚才摔倒时,袖子蹭了上去,露出了半截胳膊。
暮色从门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恰好照在他的臂弯处——那里有一块淡红色的印记,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。
妇人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抓住了什么宝贝似的,死死盯着那块胎记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猛地转头看向甄嬛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探究,“他叫什么名字?
家住哪里?”
甄嬛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她看到妇人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那眼神,她太熟悉了——当年皇后看着华妃肚子时,就是这样的眼神,像饿狼盯着羔羊。
阿念被她看得害怕,哭得更凶了:“我是阿念!
我是莫愁师父的孩子!”
“你的孩子?”
妇人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,带着说不出的诡异,“一个出家人,哪来的孩子?”
她上前一步,逼近甄嬛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“甄氏,别装了。
这孩子,是富察贵人的吧?”
暮色彻底笼罩了甘露寺。
佛堂里的檀香渐渐散去,只剩下一股寒意,从脚底慢悠悠地爬上来,缠上了甄嬛的脊梁。
她看着妇人眼中的得意,突然明白——这不是试探。
是围剿。
而她,和这两个无辜的孩子,早就成了别人网里的鱼。
山门外,不知何时起了风,卷着远处的马蹄声,越来越近了。
小说简介
古代言情《紫禁残梦:甄嬛别传》是大神“超懒阿宅”的代表作,安陵容甄嬛是书中的主角。精彩章节概述:惊蛰刚过,紫禁城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,卷着檐角的铜铃响,一声声敲在人心上。景仁宫的暖阁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,银丝炭在鎏金铜炉里燃得正旺,腾起的热气裹着龙涎香的沉郁,黏稠得几乎化不开。乌拉那拉·宜修斜倚在铺着紫貂褥子的软榻上,身下的锦垫被压出深深的褶皱。她指尖捻着一串东珠佛珠,颗颗圆润饱满,是当年康熙爷赏赐的珍品。日光透过糊着云母纸的窗棂,在她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上流转,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面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