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——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没有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,没有护卫的呼喝,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。
沈漓下意识地睁开眼。
只见那根灌注了灵力、足以抽裂青石的荆棘长鞭,停滞在离她面门不足一寸的空中!
仿佛被一层无形的、坚不可摧的屏障牢牢挡住。
鞭身上缠绕的青色灵力如同遇到克星般,剧烈地闪烁挣扎了几下,然后“噗”的一声,熄灭了。
三角眼保持着扬鞭抽下的姿势,脸上的狞笑和暴怒凝固成了极度惊愕和茫然,随即化为无法言喻的恐惧。
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僵硬的姿态,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,猛地向后倒飞出去!
“嘭!”
沉闷的撞击声响起,三角眼的身体狠狠砸在十几米外一堵半塌的院墙上,碎石飞溅。
他瘫软在地,口中喷出鲜血,那条扬鞭的手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——竟是在倒飞的过程中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折断了!
首到这时,沈漓才猛地意识到,自己身后似乎……有什么东西。
她艰难地、一点一点地转动僵硬的脖颈,顺着自己投在地上的、被拉得长长的影子,向身后望去。
逆着从残破月亮门透进来的、昏沉的光线。
在那片废墟与阴影的交界处,静静地站着一个人。
月白色的长袍。
那衣料仿佛并非人间之物,像是将最清冷的月光抽成了丝,再以玄奥的方式编织而成。
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,也流淌着一种内敛而纯净的淡淡光晕,不刺眼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袍袖宽大,无风自动,带着一种超越尘世的韵律。
他身形颀长挺拔,墨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,仅用一根通体无瑕的白玉簪松松挽住,几缕未被束住的发丝随意垂落在线条完美的颊边,半遮半掩着面容。
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,周身没有丝毫灵力外泄的波动,安静得如同亘古存在于此的一块寒玉。
然而,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怖威压,却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,仿佛他本身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万载玄冰之渊,或是一座横亘于时光长河中的孤绝雪山。
那几个还站着的顾家护卫,脸上的狞笑早己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见了鬼魅般的极致恐惧。
他们身体筛糠般抖动着,牙齿咯咯作响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。
无形的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,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三角眼挣扎着想爬起来,看向那月白身影的眼神充满了惊骇欲绝:“你……你是谁?!
敢管顾家的事?!
可知今日是我家公子与清虚观林仙子的大喜之日!
得罪了顾家和清虚观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颤抖,试图用名头震慑对方。
那人终于有了动作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抬起了眼帘。
沈漓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,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如同最杰出的匠人用寒冰精心雕琢。
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如山脊,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,组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超越凡俗、近乎神性的俊美。
然而,这份俊美之下,是彻骨的疏离与淡漠。
那双眼睛,瞳色比常人浅淡许多,像是封冻了亿万年的冰川之心,澄澈、冰冷、空无一物。
目光扫过之处,连废墟间漂浮的尘埃似乎都瞬间凝滞冻结。
他的视线,最终落在了倒在地上的沈漓身上。
那目光极其平淡,没有任何情绪。
没有怜悯她的凄惨,没有好奇她的身份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温度。
就像掠过脚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,或者扫过一株即将被风雪彻底掩埋的枯草。
淡漠,纯粹,高高在上。
但就在这目光触及沈漓身体的瞬间,一种源自血脉深处、灵魂本能的、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!
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!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理解的、仿佛冰层之下暗流涌动的微弱共鸣?
下一秒,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三角眼和剩下的几个护卫,如同同时被无数只看不见的冰冷手掌扼住了脖颈!
他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眼球惊恐地暴凸出来,嘴巴徒劳地大张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“嗬嗬”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濒死气流。
他们手中的武器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,身体剧烈地抽搐挣扎,却无法摆脱那无形的、绝对的力量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。
清冽,冰冷,如同九天之上坠落的玄冰碎片,砸在死寂的废墟上。
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、碾碎一切蝼蚁意志的绝对威严。
话音落下的刹那,那恐怖的窒息感骤然消失!
“噗通!
噗通!”
几个护卫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烂泥般瘫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贪婪呼**带着血腥和尘土的空气,看向那月白身影的眼神只剩下最原始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们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,更不敢去管地上断了手臂的三角眼,连滚带爬、手脚并用地朝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,转眼就消失在废墟的拐角。
三角眼挣扎着爬起来,捂着断臂,也踉踉跄跄、头也不敢回地逃了。
残破的月亮门前,只剩下满身血污、断了一条腿的沈漓,和那个如同月下谪仙、却又冰冷得不像活物的男人。
死寂重新笼罩。
只有沈漓粗重痛苦的喘息声,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。
沈漓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刚才发生的一切超出了她作为凡人的理解极限。
弹指间,几个炼气期甚至可能有筑基初期的修士,如同土鸡瓦狗般被碾碎意志,狼狈逃窜……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实力?
玄武国……不,恐怕整个二级修真国,都没有这样的存在!
他是谁?
为何出现在沈家禁地?
又为何……出手?
不!
不能想这些!
这是她唯一的生机!
是沈家血海深仇唯一的希望之火!
无论他是谁,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,此刻,他就是她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!
求生的本能和对复仇的极致渴望,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疑虑。
沈漓用还能动弹的左臂,拖着断掉的右腿,不顾膝盖碎裂处传来的钻心剧痛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月白色的身影,一寸寸地爬了过去。
粗糙的碎石和泥土磨蹭着伤口,留下蜿蜒的血痕。
她爬到他的脚边,距离那纤尘不染的月白袍角只有咫尺之遥。
她艰难地抬起头,仰视着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、却也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脸。
灰烬般的眼眸中,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光芒。
“恩人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破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血块,“求……求你……带我走……”她死死地盯着他浅淡的、如同冰封湖泊的眸子,用尽灵魂的力量嘶喊:“为奴为婢……做牛做马……刀山火海……万死不辞……只求……只求一个……报仇的机会!”
她的身体因为剧痛和激动而剧烈颤抖,断腿处涌出的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。
那人依旧沉默地俯视着她,眼神没有任何波动。
仿佛她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块正在腐朽的木头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沉默的审视而变得更加凝滞冰冷。
过了许久,久到沈漓几乎要绝望地昏死过去。
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是那种能冻结灵魂的清冽,没有任何温度,没有任何情绪,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:“此地乃吾破境之所,尔等闯入,扰吾清修,己是死罪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沈漓残破的身体和地上的血迹,淡漠地补充:“带你走?”
“不过是……换一处等死。”
“此身累赘,灵根断绝,大道无门。
跟着我,非是机缘,而是……苦海无涯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冰锥,狠狠扎进沈漓的心。
废灵根……这是她从小就被判定的**。
无法修炼,在修真界,就是最卑贱的尘埃。
他点出了最残酷的现实——她是个累赘,一个注定在苦海里沉沦、毫无价值的废物。
然而,沈漓眼中那疯狂的光芒并未熄灭,反而因为这份首白的残酷而燃烧得更加炽烈!
累赘?
废灵根?
苦海?
沈家满门的血,父母兄长死不瞑目的冤魂,顾言之和林素微此刻正在用沈家的血染红的喜堂上欢笑……这些,早己将她推入了比苦海更深、比地狱更绝望的深渊!
还有什么苦,比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、仇人逍遥更甚?
还有什么海,比这血海深仇更难渡?
她猛地伸出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死死抓住了那月白袍服的一角!
入手的感觉,是刺骨的冰凉!
仿佛抓住的不是布料,而是一块万载寒冰!
寒气瞬间顺着她的指尖蔓延,几乎冻僵她的手臂。
更诡异的是,被她抓住的地方,那流淌着月华般光泽的衣料,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!
“我不怕苦!”
沈漓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,“只要……只要还有一口气在!
只要能……看到仇人……血债血偿!
魂飞魄散……阿漓也认了!”
她死死抓着那凝结白霜的衣角,如同抓住沉没前唯一的浮木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那人低垂着冰雪般的眼眸,看着自己衣角上那只血污狼藉、微微颤抖却异常固执的手,以及那迅速蔓延开的霜痕。
他那万年冰封般的面容上,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、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像是……一丝被打扰的不耐?
又或者,是一点对蝼蚁挣扎的……近乎于无的兴味?
他没有挣开她的手。
沉默了数息。
冰冷的、不含任何情感的声音再次响起,如同宣判:“记住你的话。”
“此路,黄泉为伴。”
话音落下,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拂过沈漓抓住衣角的手。
那力量并未伤害她,却轻而易举地分开了她紧攥的手指。
同时,一股冰凉的气流瞬间包裹住她残破的身体。
沈漓只觉得眼前景物猛地一晃,如同被投入了急速旋转的旋涡,意识瞬间模糊。
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,她最后看到的,是那月白色袍角上迅速消融的白霜,以及远处废墟之上,顾府方向冲天而起的、刺目的喜**光。
一心复仇的孤魂,被一个冰冷莫测的存在,带向了未知的前路。
前路或许是刀山火海,或许是比地狱更绝望的深渊。
但至少,那深渊之中,或许……藏着一丝燃尽仇敌的血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