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半块玉璜,继续用平稳的语气往下说:“阿石走了很久,从春走到冬,身上的粗布衣裳磨破了好几处,脚底板结的茧子厚得能当鞋。”
“后来他跟着一群迁徙的人,走到了商国的都城,那是他第一次见那么高的城墙,城门口立着两座青铜鼎,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花纹,太阳一照,鼎身泛着冷光,像蹲在那的巨兽。”
“守城的士兵拿着青铜剑,问他是做什么的。
阿石说自己会采草药,能治些小病。
刚好城里的铸剑坊缺个打下手的,士兵就把他领去了。”
“铸剑坊的主人姓墨,大伙都叫他墨师傅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背有点驼,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铜锈,身上总带着股炭火和金属混合的味道。”
苏晓听得入神,手指无意识地在玉璜断面上来回蹭,轻声问:“林老师,那个墨师傅,是不是很凶啊?”
林久嘴角弯了弯,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暖意:“看起来凶,其实心细。
阿石刚去的时候,连风箱都拉不利索,墨师傅没骂他,只是蹲在炉边,手把手教他怎么控制火候,说‘火要像喘气,急了不行,慢了也不行’。
他还总把自己的干粮分一半给阿石,是掺了豆子的麦饼,比阿石自己带的野果顶饿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:“墨师傅一辈子就想铸一把‘镇邪剑’。
那时候山里的野兽多,还总有些盗匪抢村子,附近的人苦得很。”
“墨师傅试了好多次,铸出来的剑要么一砍就断,要么劈不开木头,他蹲在炉边叹气,头发愁得白了大半,说‘我这双手,怕是要辜负大伙了’。”
“有一天阿石给炉子里添柴,看到墨师傅对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发呆。
墨师傅说那是普通的铁矿石,铸不出好剑,得要‘寒铁矿’才行 —— 那种矿藏在极冷的山里,敲开里面是银色的,遇冷会冒白气。”
“用它铸的剑,能斩铁如泥。
阿石突然想起,以前在部落后山的崖壁上,见过这种石头,只是那时候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苏晓眼睛亮了亮,追问:“那阿石是不是马上就告诉墨师傅了?”
“是,他说了。”
林久点头,“墨师傅一听,当下就收拾了东西,要跟阿石去采矿。
那座山在北边,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,阿石劝他等开春再去,墨师傅不肯,说‘多等一天,就可能多一个村子遭殃’。”
“他们走了三天三夜,路上的雪齐腰深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墨师傅年纪大了,走不动的时候,阿石就背着他走。”
“墨师傅趴在他背上,喘着气说‘石乙啊,等剑铸成了,我分你一半工钱,你也买件新衣裳’—— 那时候城里的人都叫阿石‘石乙’,说‘阿石’太土,他就应了。”
“终于找到寒铁矿的时候,两人都冻得说不出话。
阿石用石镐敲了半天,才敲下一大块,银色的矿芯在雪地里泛着光,真的冒白气。
墨师傅摸着矿块,眼泪都冻在脸上,说‘成了,这下真的成了’。”
“回来的路上,他们路过一个小村落,看到村口的人都在哭。
一问才知道,前一晚来了盗匪,抢了粮食,还杀了两个守村的人。
墨师傅攥着矿块,指节都白了,说‘得快点,得再快点’。”
“回到铸剑坊,墨师傅连歇都没歇,立刻开炉。
他把寒铁矿敲碎,放进熔炉里,烧了三天三夜。”
“阿石帮他拉风箱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耳朵被炉火烤得发疼,也不敢停。
炉子里的火红得能映亮整个坊子,连空气都烫得人不敢呼吸。”
林久的喉结动了动,桌下的手悄悄攥紧 —— 他想起那三天三夜的炉火,想起墨师傅布满血丝的眼睛,像昨天才发生的事。
“剑快铸成的那天早上,墨师傅突然咳起血来,一口一口的,染红了他的粗布衣裳。
阿石慌了,要去叫人墨师傅拉住他,说‘别去,铸剑要 “血引”,不然剑没灵性,镇不住邪’。
阿石说他来替,墨师傅不肯,说‘这剑是我的心愿,得用我的血’。”
“他用石刀割破手指,把血滴在烧得通红的剑坯上。
血滴上去的瞬间,剑身上突然冒起一层淡淡的白光,像蒙了层霜。”
“墨师傅笑了,笑得很轻,说‘成了,石乙,你看,成了’。
话音刚落,他就倒在了炉边,手里还攥着那块染血的布。”
苏晓的眼眶又红了,手指紧紧攥着玉璜,心里想:“墨师傅到最后,都在想着别人……”(她没说出口,只是低头看着玉璜,睫毛轻轻颤着。
)林久看了她一眼,声音放得更柔:“阿石把墨师傅埋在了铸剑坊后面,就在那棵老榆树下。
墨师傅生前总说,夏天的时候,榆树荫能盖住大半个坊子,凉快。”
“后来盗匪真的又来了,这次来了五个人,都拿着刀,要抢城里的粮仓。
阿石背着刚铸成的剑,站在粮仓门口。
盗匪笑他,说‘一个毛头小子,也敢挡路’。”
“阿石没说话,拔出剑 —— 那剑真的很锋利,轻轻一挥,就把为首盗匪的刀劈成了两半。”
“盗匪们吓坏了,扭头就跑。
城里的人都围过来,夸那把剑厉害,问阿石剑叫什么名字。
阿石想了想,说叫‘墨影’,因为是墨师傅铸的,剑影里该有墨师傅的念想。”
“他在城里又待了两年,用墨影剑帮着打跑过野兽,也帮着守过城门。
可后来他发现,自己还是没老。”
“城里的孩子从牙牙学语长到能跑能跳,铁匠铺的老板从黑发变成了白发,只有他,还是刚到城里的样子。”
“有人开始说闲话,说他是‘妖物’,说墨影剑是‘邪器’。
阿石不想给墨师傅的剑惹麻烦,也不想被人当成怪物。”
“有天晚上,他把墨影剑擦得干干净净,放在了铸剑坊的案上,又在墨师傅的坟前磕了三个头,背着简单的包袱,拿着那半块玉璜,悄悄离开了城。”
林久说到这,停了下来,抬眼看向茶室墙上的挂钟 —— 时针己经指到了七点,窗外的天全黑了,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他拿起那半块玉璜,轻轻推回苏晓面前,声音温和:“时候不早了,食堂该关门了,你该去吃饭了。”
苏晓愣了一下,脸上瞬间涌上一层薄红。
她攥着玉璜,指尖有点发凉,心里满是不舍 —— 她还想知道阿石接下来去了哪,想知道墨影剑后来怎么样了,想再听林老师多讲一会儿。
可她看着林久平静的眼神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—— 她怕自己太**,会让林老师觉得烦。
“哦…… 好。”
她小声应着,慢慢站起身,把玉璜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,手指还在包口顿了顿,好像这样就能多留一会儿。
林久也跟着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古籍和帆布包:“我送你到食堂门口吧,晚上路黑。”
“不用了林老师!
我自己能行!”
苏晓赶紧摆手,脸颊更红了 —— 她怕跟林老师走在一起,心跳会快得让他听见,也怕路上的同学看到,会说闲话。
林久看她紧张的样子,没再坚持,只是点了点头:“那你路上小心,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!
谢谢林老师!
林老师再见。”
苏晓低头鞠了个躬,转身快步走出茶室,走到门口时,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久还站在桌旁,目光落在她身上,隔着玻璃,她好像又看到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。
她赶紧转回头,脚步更快了,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,跳个不停。
出了茶室,晚风一吹,苏晓的脸颊稍微凉了点,可心里的思绪却停不下来,全是刚才林老师讲的故事,还有林老师的样子。
(阿石背着墨师傅在雪地里走的时候,一定很累吧?
他把墨影剑留下的时候,是不是也很舍不得?
林老师讲墨师傅咳血的时候,眼神好像有点难过,他是不是也在替墨师傅可惜?
)她走到图书馆楼下,看到路灯下飘着几片银杏叶,突然想起茶室里落的那几片,心里又软了下来。
(林老师说阿石走了很多地方,那他是不是也见过很多像阿禾、墨师傅这样的人?
他活了那么久,会不会很孤单啊?
)走到食堂门口,里面己经没多少人了,苏晓却没什么胃口。
她站在门口,摸了摸包里的玉璜,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点。
(明天…… 明天能不能找个借口,再问林老师阿石的事啊?
比如问他论文里能不能加古代铸剑的内容?
会不会太明显了?
)她纠结了半天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,走进食堂 —— 不管怎么样,先吃饭,明天再说。
毕竟,林老师己经愿意跟她讲这些故事了,这己经是很好的开始了。
小说简介
小说《千年一瞬,与君书》是知名作者“矜之”的作品之一,内容围绕主角阿石苏晓展开。全文精彩片段: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,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。苏晓站在一排厚重的书架后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,目光却牢牢锁在窗边那个身影上。林久教授坐在那里,沉浸在一本泛黄的古籍里。阳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,鼻梁上那副简单的银边眼镜反射着细碎的光,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。他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,是这所大学里最年轻的史学教授,也是无数女生私下倾慕的对象。但苏晓觉得,他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,像一口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