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转瞬即逝,远山村迎来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早的第一场大雪,今年的冬天似乎更冷了。
林子谦蹲在灶台前,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把柴火塞进灶膛。
火苗微弱地**锅底,映照出他消瘦的脸庞。
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,几片野菜叶子在沸水中翻滚。
"阿妈,吃饭了。
"林子谦偷偷盛了一碗稠些的粥,端到炕边给母亲。
自己则盛了一碗稀粥水放到了自己身后。
李秀兰半靠在墙上,脸色蜡黄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。
她接过碗,手微微发抖,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:"子谦也吃。
"自从林大山去世,李秀兰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,整日里除了去地里干活,就是坐在门槛上发呆。
前几日淋了场雨,当晚就发起了高烧,至今未退。
林子谦捧着自己那碗粥水喝起来,顿了顿对母亲说:"阿妈,明天我去镇上把那些草药卖了,给您请个大夫。
"李秀兰摇摇头:"不用,省下钱给你交学费。
开春就中考了,你得专心读书。
"林子谦没吭声,低头喝了一口淡而无味的粥汤。
学费这个词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。
父亲去世后,家里断了主要收入来源,家里那点微薄的积蓄早己见底。
他知道,自己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中考的那一天了。
夜深人静,林子谦轻手轻脚地起床,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他这几个月来攒下的所有钱(帮邻居干活得的工钱、采草药卖的钱、甚至是从牙缝里省下的午饭钱。
)他借着月光数了又数,一共六十七块八毛,还不够一学期的学费。
窗外,北风夹杂着大雪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山坡,发出呜呜的哀鸣,外边山头一片雪白。
林子谦望向父亲坟所在的方向,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。
第二天一早,林子谦破天荒地没去上学。
他走了十里山路,来到镇上的劳务市场。
嘈杂人群都在争抢着各种工作,年少稚嫩的林子谦有点不知所措。
"去城里打工?
"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着林子谦,"多大了?
""十...十八。
"林子谦结结巴巴的撒了谎,然后下意识地挺首腰板,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些。
中年男人嗤笑一声:"毛都没长齐就学人撒谎?
不过算你运气好,我这儿正好缺个跑腿的。
包吃住,一个月八十,干不干?
"八十!
林子谦眼前一亮。
这比他想的多得多。
"干!
什么时候能走?
""现在就能走。
"男人指了指路边一辆破旧的面包车,"先把中介费交了,五十。
"林子谦犹豫了一下,这几乎是他身上所有的钱,但想到一个月后就能拿工资,他咬了咬牙还是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钞票,数出五十块递了过去。
面包车摇摇晃晃开了五个小时,终于驶入了江城。
透过脏兮兮的车窗,林子谦第一次看到了真实的高楼大厦。
它们比收音机里描述的还要高大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,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。
道路交错复杂,车辆来回穿梭,两旁干净气派的商店,让子谦第一次真实感受到了大城市的繁华。
颠簸的车子七弯八拐后,最终停在一片杂乱无章的城中村前。
"到了,就这儿。
"中年男人把林子谦推下车,指了指一栋外墙斑驳的六层小楼,"三楼306,找王主管报到。
我还有事,你自己上去。
"还没等林子谦反应过来,面包车己经扬长而去,只留下一团黑烟。
他拎着破旧的行李袋,忐忑不安地爬上昏暗的楼梯。
306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。
林子谦敲了敲门,没人应答。
他轻轻推开门,一股混杂着汗臭和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二十多平米的房间里,密密麻麻摆了十几张上下铺,十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或坐或躺,见他进来,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。
"找谁?
"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孩问道。
"我...我找王主管。
我是来打工的。
""打工?
"男孩怪笑一声,"又一个被骗的傻小子。
"林子谦心头一紧:"什么意思?
""意思是你那五十块中介费打水漂了。
"男孩耸耸肩,"这儿根本没什么工作,就是黑中介骗钱的把戏。
住一晚二十,没钱就滚蛋。
"林子谦如坠冰窟。
他翻遍全身,只剩下十七块八毛——连回家的车费都不够。
那天晚上,他蜷缩在城中村的一个墙角**。
夜晚寒冷刺骨,林子谦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,还是冻得牙齿打颤。
口袋里仅剩的钱被他攥得紧紧的,生怕被路过的小偷抢走。
第二天一早,饥肠辘辘的林子谦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。
路过一家小餐馆时,**的食物香气让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。
他站在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热气腾腾的包子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
"要吃饭就进去,别挡着门。
"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子谦吓了一跳,连忙让开。
一个六十多岁、身材魁梧的老人正提着两袋食材站在他身后。
老人浓眉大眼,花白的头发剪成板寸,围裙上沾满了油渍。
"对...对不起。
"林子谦低着头准备离开。
"等等。
"老人叫住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,"从农村来的?
"林子谦点点头。
"找工作?
"又点点头。
老人叹了口气:"会洗碗吗?
"林子谦眼睛一亮,忙不迭地点头:"会!
我什么活都能干!
""进来吧。
"老人推开餐馆的门,"包吃住,一个月六十,干得好再加。
"这家名为"老张饭馆"的小店不足三十平米,摆了六张桌子,简陋却干净。
老人名叫张德海,是这家店的老板兼厨师。
林子谦的工作从洗碗开始。
他手脚麻利,从不叫苦叫累。
张德海很快发现,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不仅碗洗得干净,还会主动帮厨子备菜、打扫卫生,甚至在下雨前帮忙收晾在外面的食材。
一个月后,张德海把林子谦叫到跟前,递给他七十块钱:"从今天开始,你跟着我学切菜。
"就这样,林子谦在江城扎下了根。
白天,他在餐馆忙前忙后;晚上,就睡在储藏室用木板临时搭的床上。
张德海脾气火爆但心地善良,见他勤快,渐渐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烹饪技巧。
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,餐馆没什么客人。
林子谦正蹲在后门摘菜,邮递员送来一封信,是苏小满寄来的。
信中说,村里今年雨**,山货长得特别好,但**商压价压得厉害,村里很多村民采的药材和山货都堆在家里卖不出去。
苏小满的母亲也病了,家里急需用钱。
林子谦读着信,眼前浮现出苏小满焦急的神情和乡亲们愁苦的面容。
他正出神,张德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"发什么呆呢?
菜都让你摘烂了。
"林子谦慌忙把信收起来,却被张德海一把夺过:"小小年纪就有姑娘给你写信了?
""不是...是我同村的..."林子谦涨红了脸。
张德海扫了几眼信的内容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:"山货滞销?
"林子谦点点头:"我们那儿的山货品质特别好,但交通不便,**商知道我们运不出去,就拼命压价。
"张德海若有所思地回到厨房。
当晚打烊后,他把林子谦叫到跟前:"你说你们那儿的山货好,有多好?
"林子谦眼睛一亮:"最好的!
我们远山村山上的黄精、天麻,药效比一般的高出一倍。
还有野山菌、蕨菜,味道鲜美得很!
"张德海从柜台下拿出一本账本:"你看看这个月店里的进货单。
"林子谦接过账本,只见上面写着"干香菇,80元/斤"、"天麻,120元/斤"......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:"这么贵?
""这是市场价。
"张德海点燃一支烟,"如果你老家的山货真有你说的那么好,我倒是有个想法......"那晚,师徒二人聊到深夜。
张德海提出,可以由林子谦联系村里**山货,运到江城来卖。
餐馆可以用这些山货开发特色菜,多余的部分转卖给**市场,赚取差价。
"可是...运输怎么办?
"林子谦提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张德海吐出一个烟圈:"我有个跑运输的老伙计,每周跑一趟你们那边的路线。
给他点辛苦费,应该没问题。
"林子谦激动得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借了张德海的自行车,跑到邮局给苏小满发了封电报:"速收山货,品质要好,下周有人来取,价格高于市价两成。
子谦。
"回餐馆的路上,林子谦的自行车蹬得飞快。
江城喧嚣的街道、刺鼻的汽车尾气、高耸入云的玻璃大楼,此刻在他眼中都变得可爱起来。
他第一次感到,这座冰冷的城市向他敞开了一丝温暖的缝隙。
父亲临终的话在他耳边回响:"走出大山...""我会的,阿爸。
"林子谦攥紧拳头,在心里默默说道,"我不仅要走出去,我还要把远山村的山货带到城市,我还要带着远山村的乡亲们一起过上好日子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