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座钟的齿轮卡得奇怪。
路佑齐捏着镊子凑近,放大镜下,一截弯成钩状的细铁丝正嵌在齿轮缝里。
新折的硬棱闪着冷光,绝不是老座钟用久了自己卡进去的。
他指尖捻着铁丝转了半圈,心里慢慢捋:今早他去买监控,回来开店门时,店里空无一人;之后只来过林浩,送了杯奶茶,没说几句话就被他怼走了。
那么铁丝只能是林浩塞的。
路佑齐盯着铁丝上的毛刺,忽然想起来:林浩刚才把奶茶往桌上放时,手离座钟特别近,几乎是贴着钟沿放的。
当时他正皱眉盯着那杯奶茶犯膈应,视线没在林浩手上,只听见“咚”一声轻响。
现在想来,那声响未必是奶茶杯底碰桌子,可能是铁丝塞进钟缝的动静。
后来林浩被他怼得摔门走,关门前回头瞥了眼座钟,嘴角勾着点冷笑。
那笑太熟悉了,上辈子林浩偷偷换了他的螺丝刀,害他拧坏客户玉佩时,也是这么笑的。
两厢一凑,时机、动机、细节全对上了,这凶手还用说吗?
他用镊子把铁丝轻轻挑出来,对着机芯吹了口气,齿轮“咔哒”一声归位,秒针总算能动了。
还好没伤着核心的游丝(爷爷亲手挫的细弹簧),只是游丝年久松了劲,走得比正常慢半拍,不算大问题,回头找个镊子调调就行。
林浩这点伎俩,还是老样子。
路佑齐把铁丝扔进废零件盒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上辈子被这孙子坑了太多次,这点小动作,现在看来只觉得可笑。
正想着,巷口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,笃笃笃,又急又重。
路佑齐拉开门,王老太抱着个红漆木匣站在台阶下,见了他就把木匣往他怀里塞:“小齐!
快看看它!
再坏了,我家老头子的声音就真没处找了!”
木匣打开,是台牡丹牌老收音机。
黑色外壳掉了块漆,喇叭网蒙着层灰。
上辈子他没接住这单,被林浩抢了去,那孙子故意把音量旋钮调松,骗老**说“喇叭烧了,得换”,多收了三倍的钱。
“昨儿还响呢,今早开了没声。”
王老太抹了把眼角。
“这是我跟老头子处对象时买的,他走后,我就天天开着……”路佑齐抱着收音机往里走,路过门楣上“随便修修”的招牌。
心里有了数:修好这台,既能挣个口碑,又能堵死林浩想坑老**的路。
毕竟王老太是这儿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喇叭花,人缘那叫一个好,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都认识她。
“修坏了不怪我?”
他摸出放大镜,语气懒洋洋的,眼睛却盯着收音机后盖的螺丝。
上辈子林浩就是不小心拧花了这颗螺丝,才借口“得拆整机”骗钱的。
“不怪!”
王老太指着机身,“你爷爷修过这机子,说‘老物件得轻手轻脚’,我相信你肯定行!”
路佑齐没接话,先查电源接口。
果然,缠着一小截灰黑棉线。
估摸着是老**擦机子时勾进去的,纯属意外,跟林浩没关系。
他用镊子夹出棉线,举到王老太面前:“您擦灰勾的?”
“前天擦的时候勾了下,没在意……”王老太老脸一红。
他拆开后盖,又检查了一下,线路板有些氧化,但不算严重。
捏着细砂纸轻轻打磨触点,爷爷的话好似回荡在耳边:“老机子的线路跟蛛网似的,碰断一根就全完。”
这辈子听着,比什么都实在。
十五分钟后,合上收音机后盖,插上电源。
“滋啦——”天气预报的女声混着沙沙底噪淌出来,温润得像浸过温水。
王老太的手在半空悬着,嘴唇哆嗦着:“响了……跟老头子在时一样!”
她东掏掏西掏掏,掏了五十块递过来:“拿着!
你爷爷当年收三十呢!”
路佑齐抽了十五块,剩下的塞了回去:“招牌写了,不讨价还价。”
“你这孩子!”
王老太笑了,“行,明天给你送腌萝卜!”
她抱着收音机刚走到巷口,就跟晒太阳的老街坊们絮叨开了:“小齐那手艺,跟他爷爷一个模子!
我这收音机,他三两下就弄好了……”路佑齐带上门,边整理工具,边看了看监控。
装监控干什么?
不就是用来看的嘛。
只见监控画面里,林浩蹲在巷口墙根下,手里捏着一叠印着“精致修复”的**,脸拉得老长。
估计是听见王老太的话,心里不平,正憋屈着呢。
上辈子这时候,他就是靠发这些**抢生意,还在背面偷偷写坏话。
但现在,王老太的话己经传开,他的**怕是没什么用喽。
正想着,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路佑齐没立刻开门,透过门帘缝往外看。
台阶下蹲着个半大孩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头发乱蓬蓬的,正是陈阳。
他刚才王老太送收音机来时就在对面墙根蹲着,现在还没走,眼睛首勾勾地盯着店里的工具台,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好奇。
路佑齐拉开门,少年噌地站起来,手在裤缝上蹭了半天,脸憋得通红:“我……我看你修收音机。”
“看就看,蹲门口干嘛?”
路佑齐侧身让他进来,“进来喝口水。”
陈阳愣了愣,蹑手蹑脚地走进来,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,黏在工作台的零件上。
他喉咙动了动,小声问:“刚才那台收音机……是电源接口卡了线?
路佑齐挑眉。
这孩子刚才蹲在外面,眼力不错嘛,居然看到了症结,比林浩那只会使坏的强多了。
“嗯。”
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玻璃杯,倒了杯水递过去,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住巷尾,”陈阳接过水杯,手指捏着杯壁,“以前常看见你爷爷修东西……我也想学。”
最后西个字说得极轻,几乎要融进店里的安静里。
路佑齐看着他眼里的光,忽然想起上辈子:陈阳后来确实来拜过师,可惜那时候他被林浩搅得心烦意乱。
店里生意又差,把人当成专门来捣乱的,没好气地轰走了。
再听到他的时候,这孩子自己琢磨着修家电,手艺竟也练得不错,只是始终没机会再碰面。
“想学可以,”路佑齐指了指桌上的螺丝刀,“先认全这些工具,再说别的。”
陈阳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被点燃的星火: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路佑齐瞥了眼监控,林浩正捏着**往这边晃,“学手艺先学做人,得看清什么人能处,什么人得躲着。”
话音刚落,林浩就晃到了门口,看见陈阳在店里,又听见这话,脸“腾”地黑了,捏着**的手紧了紧:“路佑齐,你什么意思?”
路佑齐没理他,只对陈阳说:“去,把门口那堆废纸箱收拾了,算你今天的功课。”
陈阳二话不说,拿起墙角的绳子就往外走。
林浩想拦,又没理由,只能看着他利落地捆好纸箱,心里更气,嘴里嘟囔着“什么玩意儿”,转身悻悻地走了。
路佑齐看着林浩的背影,又看了眼陈阳蹲在门口整理纸箱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辈子的日子,或许能比上辈子有意思些。
至少,身边能有个想学真本事的,总比对着林浩那副嘴脸强。
他低头看了眼爷爷的座钟,秒针还在慢半拍地走着。
游丝还得调,林浩的小动作也得防着,但这些都不急。
慢慢来,总会修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