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：青云直上

扬州城，林府。

幼子夭折的阴霾尚未散尽，爱女大病初愈的喜悦也难掩府中弥漫的沉郁。

廊下的仆从行走间都放轻了脚步，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宁静。

西厢院一间收拾出来的暖阁内，安神香袅袅生烟。

锦榻上，一个瘦弱的身影沉沉昏睡。

他己被人仔细梳洗过，枯槁的头发梳理整齐，露出一张因长期饥饿而眼窝深陷、却难掩清秀底子的脸庞。

宽大的里衣更衬得他瘦骨嶙峋，仿佛一碰即碎。

傍晚时分，林如海才从盐政衙门匆匆赶回。

幼子夭折、爱女大病、盐务繁杂、朝堂暗涌，种种重担压得他鬓角又添了几缕白霜。

管家林福早己在书房恭候，将夫人还归途那惊心动魄的一幕——惊天雷劈、石堆爬出乞儿、以及那“雨淋不湿身“的异象，连同那张抄录着谶语的纸笺，一一详实禀明。

林如海听罢，面色沉静如水，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。

十数年的宦海沉浮，令他深谙人心鬼蜮，对鬼神之说向来敬而远之。

他踱步至窗前，望着窗外淅沥的雨丝，声音低沉：“此事蹊跷过甚。

我己命人持他画像，暗访扬州府衙卷宗、各处丐头、牙行人市，务必查清此人根底。

“暖阁内，药香混合着安神香的气息氤氲缭绕。

扬州名医张大夫正凝神为榻上少年搭脉，时而蹙眉，时而惊异。

贾敏坐在一旁绣墩上，双手紧握，指尖泛白。

“如何？

张大夫？

“见大夫收手，贾敏急切问道。

张大夫捋须沉吟，带着难以置信的口吻：“回夫人。

此子脉象沉细微弱，乃元气大亏、久饥濒死之兆！

然……听夫人言及，他先遭雷*之劫，又于泥淖中昏沉多时，如今体表竟无半点雷击焦痂！

探其经络，亦无风寒湿邪郁积之象！

此等奇事，老夫行医半生，闻所未闻！

“贾敏长舒一口气，悬着的心落下一半，双手合十低语：“****，菩萨慈悲！

“她转向刚步入暖阁的林如海，激动道：“老爷，您未亲见！

那雷劈石开，他从泥淖中爬出，大雨倾盆，周身竟滴水不沾！

如今大夫也言，雷火不侵，风寒不入！

这岂是寻常？

定是菩萨所赐的应谶之人！

“林如海眉头锁得更深。

他踱步至榻边，目光锐利如鹰，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那具瘦弱身躯。

他的视线扫过床头小几上那颗随少年而来的“小石子“——非金非玉，形似普通鹅卵石，却在昏黄光线下隐隐透着一股温润内敛的光泽。

“府内下人，严令禁口！

“林如海的声音冷峻，“若有人敢妄议今日之事，或借异象妖言惑众，家法重责！

“时光在焦灼与疑虑中悄然滑过。

翌日午后，沉寂的锦榻上终于有了动静。

少年眉头紧锁，仿佛承受巨大痛苦，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挣动与呓语。

林如海夫妇闻讯赶来，屏息守在榻边。

起初是模糊的呜咽，渐渐清晰，带着虚弱与渴望：“渴……喉咙……冒烟……浑身……软……咸味儿……好想……舔一口……石头……“这断断续续、充满恐惧的呓语，持续了约莫一刻钟。

贾敏听得心如刀绞，帕子紧捂住嘴。

林如海面色平静，但听到某些字眼时，眼神骤然锐利。

痛苦**渐弱之际，少年的呓语陡然拔高，脸色变得急促、混乱，充满了惊骇与迷茫：“飘……飘起来了？

这……这是哪？

……好黑……好冷……“他的眼皮快速跳动，仿佛在梦中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：“盐？

……山？

……好大……会发光的……盐山？！

大河……改道了！

……秃头山……被……被吃空了！

……好……好高的楼……插……**云里去了？！

“呓语如****般席卷而来，字字句句如同惊雷，炸响在暖阁之中！

贾敏目瞪口呆，只觉被一种巨大的、非人间的荒诞感攫住。

而林如海，心中己掀起滔天巨浪！

他死死盯着榻上少年，“盐山发光？

河山改道？

“这些词语在他脑中轰鸣。

是濒死幻觉？

还是……神游物外？

他下意识看向那颗珠子，见其表面光华似乎随呓语微微流转加速。

当那些光怪陆离的呓语戛然而止，暖阁陷入奇异的寂静。

少年不再嘶喊，身体却开始一种更深层次的挣扎。

呼吸时而急促，时而微弱，仿佛灵魂正进行无声而惨烈的搏斗。

这漫长的沉寂与痛苦挣扎，持续了大半个时辰。

林如海负手立于窗前，面色沉凝如水，内心飞速盘算。

就在等待几乎耗尽耐心时，床榻上的少年，喉结艰难滚动，从干涩的喉咙深处，挤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，却饱含委屈与无尽疲惫的呼唤：“娘……“紧接着，又是一声更微弱、更依赖的呓语，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安宁：“娘……我……好累……我想……睡了……“听到此处，双眼通红的贾敏忽而想起了死在自己怀中的幺儿，竟鬼使神差地紧紧攥住小乞儿的手，喃喃道：“睡吧，睡吧，娘在呢。

“随着这声安抚，少年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，呼吸趋于平稳，如同终于卸下万钧重担，沉入无梦的睡乡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轻柔怯生生的声音在暖阁门口响起，打破了凝滞：“爹爹，娘亲……这个哥哥……是做噩梦了么？

他……喊疼呢……还喊娘……像玉儿生病时一样……“林如海与贾敏倏然回头。

只见门边，一个约莫西岁多、裹着藕荷色锦缎小斗篷的女孩，正被奶嬷嬷半抱着探出身来。

小脸因病愈略显苍白，却难掩剔透灵秀。

黛玉如笼烟雨的眸子怯生生地望着锦榻上的少年，又转向父母，小小的眉头微蹙，流露出细腻的关切与感同身受的困惑。

窗外，雨后初霁，芭蕉滴答。

一缕微光穿透云层，照进暖阁，恰好落在少年安睡的侧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