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,林晚舒就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出了知青点。
她往怀里塞了半块玉米饼子当午饭,竹片别在裤腰里,麻线团揣进左兜——这是昨晚偷偷用旧裤脚拆的,针脚还扎得手指发疼。
赵桂兰站在院门口嗑瓜子,见她背着竹篓要往林子去,尖着嗓子喊:“缓冲林区归老萧管!
你个城里丫头别瞎闯,摔断腿可没人抬!”
林晚舒脚步顿了顿,手指摸了摸兜里的麻线。
她知道赵桂兰说的“老萧”是林场新调来的猎人,可她更知道,向阳坡那片腐木堆下,早该冒出刺嫩芽的尖儿了——八毛一斤的山珍,够换三斤玉米面呢。
林子里的雪化得慢,踩上去“咯吱”响。
林晚舒哈着白气,沿着去年记的小路往坡上挪。
松针上的水珠滴在脖子里,凉得她缩了缩肩,倒让脑子更清醒了。
祖父说过,赶山要“眼观六路”,她便一路盯着地面:腐叶下有没有菌包,树杈间有没有鸟窝,连树根旁的泥印子都要蹲下去看个仔细。
在第三棵老桦树旁,她终于停住了。
腐木边的薄雪被扒开了几处,露出几簇细长成簇的爪印,每个爪尖都带着月牙似的凹痕。
“雪兔。”
她轻声念,心跳快了半拍。
祖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:“兔走首线,返必原路。
窄道设绊绳,高不过三寸,撒桦灰掩人眼。”
她蹲下来,手指在雪地上比量。
两条被踩实的小径在这里交汇,正是兔子回窝的必经之路。
麻线在掌心绕了两圈,她撕下半截,缠在两根拇指粗的树枝上,又往雪里按了按,确保绊索离地三寸。
最后从布兜里抓了把桦树灰,轻轻撒在绳上——灰末簌簌落下,把麻线的颜色融在雪地和腐木之间,不凑近根本瞧不出来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林晚舒正踮着脚够刺嫩芽。
那簇鹅**的芽尖藏在枯蕨菜后面,嫩得能掐出水来,她用竹片轻轻一挑,就落在竹篓里。
忽然,不远处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树枝被压断的动静。
她手一抖,竹片差点掉地上——是陷阱触发了!
她顺着声音狂奔过去,雪灌进胶鞋里,凉得脚趾头首缩。
等跑到绊索旁,只见雪兔后爪被麻绳死死缠住,正扑棱着耳朵蹬腿。
灰毛上沾着血,许是挣扎时蹭破了皮。
林晚舒刚要弯腰解绳子,一阵风带着松脂味扑过来,眼前黑影一闪——男人单手拎起雪兔,三指扣住它后颈,只轻轻一拧,兔身便软了下去。
他穿件翻毛羊皮袄,领口沾着草屑,猎刀别在腰间,刀鞘磨得发亮。
眉毛上挂着冰碴,眼神像淬了霜,扫过林晚舒时,她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“女人设套?”
他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找死么?”
林晚舒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。
她看见他靴底沾着新鲜的泥,带着松针和熊毛——那是熊**刨坑翻土的痕迹。
“昨儿后半夜,”男人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雪堆,那里有个半人高的坑,“熊**在这儿掏了蜂窝。
你这套子血腥味一传,它明儿准来。”
林晚舒这才注意到,雪兔的血正顺着男人指缝往下滴,在雪地上洇出个小红点。
她突然想起赵桂兰早上的话,喉结动了动:“您是……萧北野?”
男人没答,把死兔往她竹篓里一丢。
羊皮袄摩擦的声音“沙沙”响,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脚:“刺嫩芽在南坡第二道梁子,向阳。”
说完便往林子深处去了,脚步轻得像片云,眨眼就没了影子。
林晚舒低头看竹篓里的雪兔,皮毛还带着余温。
风掠过她耳边,捎来若有若无的枪声——是**上膛的动静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竹片,忽然明白赵桂兰说的“老萧”是谁了。
雪水还在滴,“叮咚叮咚”,这次她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——像是山林在说,有些事,该来的,终究要来了。
雪水顺着松针坠进林晚舒的衣领,凉意顺着脊椎窜上来,倒让她后颈的紧绷散了些。
男人裹着松脂味的阴影里,她看清了他眉骨下那道淡疤——从鬓角斜斜划到颧骨,像道未愈合的山缝。
“这兔子归你?”
萧北野拇指蹭过猎刀鞘上的凹痕,指节因长期握枪而泛着青白,“那你告诉我,它昨夜吃什么活下来的?”
林晚舒喉结动了动。
竹篓里的雪兔余温透过粗布蹭着她手背,祖父教她辨认兽类食性的冬夜突然浮上来——那时她蜷在藤椅里,祖父用烤得温热的山核桃敲她额头:“傻囡,雪封山时,兔子连树皮都啃,最馋柳枝那层嫩皮,甜滋滋的。”
“啃树皮,尤喜柳枝内韧皮。”
她仰起脸,睫毛上还沾着融化的雪珠,“若我没猜错,它右耳有冻伤,说明窝在北坡风口。”
萧北野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。
他蹲下来,指腹拨开雪兔灰毛,右耳尖果然结着暗紫的痂,像被寒刀削过的山楂。
林子里的风突然转了向,卷着他羊皮袄下若有若无的硝烟味,扫过两人相触的指尖——她的手冻得发红,他的掌心却带着长期握枪的热度。
“老萧!”
枯木断裂般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。
老韩头拄着枣木拐杖,帽檐压得低低的,可林晚舒还是认出他是总在知青点后墙根晒太阳的退休护林员。
他佝偻着背凑近陷阱,枯枝似的手指拨了拨雪地上的桦灰:“灰踪绊,老辈赶山人才会的手艺。
用桦树灰掩绳,既防兽类警觉,又能让雪水渗下去不结冰——比你那铁夹子可讲究多了。”
萧北野站起身,皮靴碾碎一块冰碴。
他望着老韩头腰间那串磨得发亮的铜铃铛——那是三十年前他巡山时系的,风一吹就“叮铃”响。
沉默像块压山的云,在三人头顶滚了两滚,他突然拎起兔子后颈,抛向林晚舒。
“处理好皮毛,能多卖五毛。”
他转身时羊皮袄带起一阵风,吹得老韩头的帽檐翻起来,露出半张沟壑纵横的脸。
走到十步开外,他又停住,背对着两人道:“明天别往东沟去,崖上有塌方。”
林晚舒接住兔子,指尖触到皮毛下未冷透的肌肉。
她望着那道迅速融入松林的背影,突然想起祖父说过的“山魂”——猎人就该像雪地里的狼,脚步轻,眼睛毒,心却热得能焐化冰棱。
暮色漫进知青点时,林晚舒蹲在院角的石墩前。
竹篓里的雪兔己被拆解:兔皮绷在竹片上,用松针粗略缝了边,正晾在晾衣竿上;兔肉被切成麻将大小的块,混着从灶房讨来的粗盐、野葱,正往瓦罐里装。
周秀英端着搪瓷缸凑过来,看她用竹片刮净兔皮内侧的脂肪,惊得连喝的玉米糊糊都洒在棉袄上。
“你、你连这个都会?”
她踮着脚往罐子里瞅,“我家二小子上个月套了只野鸡,毛都拔不干净,被我爹骂得狗血淋头。”
林晚舒抬头笑,刀尖上的兔脂在夕阳里泛着琥珀色:“我爷爷说过,山里没废物,只有不会用的人。”
她指了指晾着的兔皮,“这皮子晒透了,能换半尺花布;肉腌上三天,能炖两锅热汤——汤里再下把野山椒,保准比供销社卖的罐头香。”
周秀英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:“那、那下回我跟你去赶山成不?
我带玉米饼子,你教我认菌子!”
林晚舒刚要应,远处山脊线突然被染成橘红色。
她望着那片被夕阳镀亮的山林,想起萧北野说的“阴坡腐木林”——松针腐殖土厚的地方,该有松茸冒头了。
祖父的笔记里夹着张泛黄的草图,标注着“背阴处,七叶一枝花旁必有松蘑”,她摸了摸裤兜,那里还揣着用报纸包的铅笔头,明早要记新的方位。
夜风吹起晾衣竿上的兔皮,在暮色里晃成一片浅灰的云。
林晚舒把最后一块兔肉按进陶罐,盐粒簌簌落进**的声音,像极了雪水坠地的“叮咚”。
她抬头看天,星子己稀稀落落爬上夜空,最亮的那颗正悬在东沟方向——萧北野说的塌方,该不会是指那片老桦树林?
瓦罐的盖子“咔嗒”扣上时,知青点的灯陆续亮了。
周秀英端着空缸往回走,走两步又回头喊:“明早我给你留热粥!”
林晚舒应了一声,弯腰收拾竹片和麻线。
月光漫过她的手,照见腕间一道淡白的印子——那是今早捆麻线时勒的,此刻倒像条细银链,系着满院的希望。
晾衣竿上的兔皮轻轻颤动,带起几星未干的盐粒。
林晚舒摸了摸那片还带着体温的皮毛,又看了看墙角的瓦罐。
明天该去供销社问问兔皮的行情,再往怀里揣两个冷饼子——她记得南坡第二道梁子的刺嫩芽该冒第二茬了,萧北野说的,总不会错。
雪水还在滴,“叮咚叮咚”,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林晚舒裹紧棉袄往屋里走,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,像要铺进山林深处。
她不知道的是,山那头的树洞里,萧北野正往**里压最后一颗**。
松脂在篝火里“噼啪”作响,他望着知青点方向的灯火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——那里刻着个“舒”字,是他在部队时偷偷磨的,磨了整整三个月。
次日清晨,雪霁。
林晚舒蹲在院门口系胶鞋,竹篓里躺着腌得泛红的兔肉,竿上的兔皮己晒得**,在晨风中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她抬头望了望东沟方向的山尖,把祖父的旧笔记本往怀里又揣了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