蒹葭之湄

桐文巷里，齐*扶着斗笠，温声请门童前去通传。

不多时，一身穿苍青长衣的书生握着竹简疾步而来。

齐*撩开面纱，冲他一笑。

“*姑娘！”

“茅焦先生。”

两人互相行礼，十分喜悦。

茅焦长臂一伸，“姑娘快请进！”

“姑娘何时到了秦国，竟不早与焦联系。”

齐*跟着他进了府，笑说，“不早也不晚，今后唯恐要多叨扰先生了。”

“*姑娘无须同焦见外，不知尊堂两位可安康？”

齐*敛去笑意。

茅焦这才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，只见到她衣冠整洁不失风度，却忽略了那副姣面花容之上，笼罩着淡淡的忧愁。

他暗恼自己粗心大意，“*姑娘一路劳累，请先作休息，再谈叙旧之话。”

茅焦爱书，书房中竹简布帛层层堆砌，把偌大的房间装填得逼仄。

“先生嗜书如命，一如在齐光景。”

齐*道。

“先人智慧，我辈穷极一生只得窥其一二，”茅焦为她倒茶，“路途劳远，姑娘来秦定为不易。”

“幸得见素先生同行，有惊无险，*此来相见实为借先生在秦之便，探听父母消息。”

茅焦大喜，“见素先生！”

听完齐*后半句又变了脸色，“焦来秦之时姑娘己与公子桓定下姻亲，只待及笄礼成，如今两年己过，久不闻姑娘大喜，反到离齐入秦？”

“先生，且听我说一桩天下难闻的大稽事。”

……茅焦猛拍茶案，当即茶水西溅，“荒谬，你日后要称他一声父王，如此不顾人伦纲常，齐王好色变本加厉，真是无耻至极！”

齐*脸色沉静，“母亲苦求太后周旋，齐王方不能强行龌龊，如今齐王厌倦后宫美人，公子桓懦，不敢争，国中处境越发艰难，父亲不得不涉险送我离开。”

“恐怕姑娘甫一出境，齐公与夫人便受责难了。”

“先生，你可有办法探听消息？”

“咸阳有云徕居，纳六国客。”

齐*喜，“明日我便去云徕居。”

茅焦神色犹疑，“还有一事……先生但说无妨。”

“明日入宫谏王，若不善，焦放心不下姑娘。”

齐*见他眉宇间透露着担心，却不改一丝坚决。

茅焦之才，齐王不识，乃齐国之憾，而秦君想必慧眼爱才，秦国才能拥六国人才，才能让茅焦这般的人愿意尽心效力。

“我信先生，先生应如是。”

茅焦笑了一声，“姑娘一如昔日。”

齐*为他添上茶，“如今在秦得先生照顾，还请先生首呼名讳，更显亲近。”

“焦却之不恭。”

云徕居。

“姑娘几位？

用哪国饭食？

里面靠窗位置可行？”

小二热情好客，为齐*引路。

齐*摆手，“一人堂中坐即可，请问小哥，近日有何逸闻趣事可娱餐酒？”

小二笑，“姑娘可是才入咸阳？”

见齐*有惊讶之色，更是得意，凑近她小声说道，“不久前，王上平定长信侯之乱，本是雷厉风行，可牵扯到罪太后，王上心情不好，咸阳人也生不出什么趣事，姑娘方才问逸事，可见刚入咸阳对本地人还不熟哩！”

齐*抓住了一个关键，“罪太后？”

小二说了好些话，手中的动作却利落极了，他倒上茶水，“姑娘或许不知，我王才行冠礼，减税赋，宽宵禁，整个秦国都高兴着哩，谁想长信侯竟造了反，听闻还有太后默许相助······俗话说乱秦者必诛，依我看呐，”小二压低了声音，“王上还真没必要犹豫，罪妇当斩！

齐*不禁睁大眼睛，“小二哥好魄力！”

她以袖掩面，也做小心状，“咸阳城当真卧虎藏龙，人人都对时事见解独到呢！”

小二不好意思道：“姑娘抬举了，这些都是我听客人们谈论学来的，唯一知道的，就是主家担心咸阳令张榜取消减税，正夜里悄悄清账呢。”

齐*被他逗乐，“如此，希望王上心情能快些好起来，小二哥，请来一桌秦风味的佳肴。”

“好嘞，我让庖厨给姑娘做更精细些。”

齐*看那小二穿梭在餐桌间隙之中，顺路还招揽了一波客人进场。

“依我之见，王上应当立即下令车裂罪妇，勾结外人乱我秦宫，实在可恶！”

灰衣男人端着酒盏，甚是激动。

“罪妇乃王生母，你将置王上声誉于何地？”

同桌之人身形消瘦。

“这位兄台才是差矣！

近**国商旅路人嘲我秦宫，损我国威，是秦人谁听了不生气，只恨最近无战事，否则必让他尝尝秦剑的滋味儿！”

旁桌的彪形大汉怒拍桌子。

此言一出，周围的他国食客脸色瞬变，齐*看在眼里，嘴角上也不好下也不是。

“哼，秦人果然野蛮。”

邻桌的食客冷声道，若非齐*留意也听不见他的嘲弄。

“这位兄台之言，未免太托大秦军实力了，昔年合纵，秦国退守函谷关十数年不敢出，可是忘了？”

彪形大汉看向说话之人，乃是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，不由怒视道：“小儿，秦军杀敌之时**尚在胎中！”

“你！”

年轻男子猛站起身，同桌的人连忙按住他，而挑起话头的灰衣男子也拉住了气盛的大汉。

“锦川休要拦我，秦人欺人太甚！”

年轻人血气方刚，挣脱开友人臂膀冲大汉比划。

锦川着急道：“忍一时相安无事！

护安！”

大汉骂咧咧一通，“小儿，有种跟爷爷比划比划！”

护安也怒，“不打是孙子！”

场面开始骚动，齐*正欲起身挪地方，小二端着托盘疾步过来，忙对齐*道，“对不住，有劳姑娘自己端菜，也别怕，打不起来，就是主家又要骂我了……”话音未落就跻身进入纷争中心，“诸位爷，云徕居可不作斗武场啊！”

齐*反倒一脸兴味，她注意到周遭大多数人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，而少数几个不愿惹事上身的己经准备结账离开了。

“兄台，大家就事而论，何必伤了和气！”

瘦削男人也加入劝架之列。

大汉呸了一声，“老子和他有甚和气，秦国岂能被他国小人随意侮辱？”

护安冷笑，“兄台睁眼说瞎话之能令人瞠目，在下所言合纵困秦不过陈述事实，秦人眼大心小，听不得自己战败罢了！”

大汉气红了脸，用力挣开灰衣男子，挥拳便打。

锦川急得大喊，“护安小心！”

然而拳头却并未落下，竟是瘦削男人拦住了大汉，“兄台，勿要冲动。”

方才以为要开始打架，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。

齐*听得身旁秦人宽慰同伴，“莫担心，金大哥最近火气旺，也就叫嚷几声。”

“客居咸阳的六国人士不少，万一惹了众怒，又要去咸阳令那里背秦律了。”

秦人拍拍同伴的肩膀，“前日是韩国人，昨日是赵国人，与其杞人忧天，不如猜猜今日这位小哥是哪国人？”

齐*噗嗤一笑，惹来二人侧目，她连忙垂首以表歉意。

小二终于逮到说话的机会，喊道：“秦律规定，当众斗殴赀二甲，无故殴打六国人罚苦役，金大哥，有话好说嘛！”

大汉一愣，不自然咳了两声，将胳膊放回瘦削男子手中，“若不是这位兄台相阻，我今日定饶不了你。”

小二长吁一口气，来不及打圆场就听冲突的另一方嘲笑道：“本以为秦人粗鄙却也勇武，殊不知今日大开眼界，实为懦夫。”

这下别说小二收回了劝说之言，齐*发现周围的秦人脸上皆有怒意，方才还劝慰同伴的秦人甚至撸了把袖子，一副随时冲上去揍人的样子。

齐*本以为大汉如何也不能忍，却见瘦削男人不知何时放开了他，大汉却未如方才激动，只听他语气骄傲，“小儿，你且去问问六国中上过战场的甲兵，秦人是勇是懦，自有说明!”大汉仰头大笑，周遭秦人也随之笑起来，然而他国之人的脸色变得精彩纷呈，齐*将目光从大汉身上转移到那年轻男子上，却见他不恼不怒，未做言语。

瘦削男人上前一步，冲他拱手作礼，“今日之事是秦人冲动，兄台血性，秦人喜，为友，云徕居藏六国好酒，为敌，咸阳亦建数座斗武场。”

齐*这才好生打量起这位貌不惊人的男子。

护安松开眉头，拿起手边的酒盏，冲着大汉道：“魏人沈护安，多有失礼，兄台见谅。”

说罢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
大汉哈哈大笑，“魏国小儿，你***对老子脾气，干！”

说罢也*起酒盏，对嘴饮尽。

小二见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，顿时又眉开眼笑了，“大家伙儿快回座吧，新一轮的炙羊肉快好了，可以排号喽！”

众人哄散，云徕居又恢复正常。

沈护**住瘦削男人，“兄台方才说这里有六国美酒，不如痛饮一番？”

瘦削男子却并未回应。

沈护安顺着男子的视线转身看去。

终于，齐*不得不停住伸向烩炒面片的筷子。

“姑娘方才一首看着我们，可是有相识之人，亦或有言相告？”

瘦削男人礼貌问道。

齐*起身，“在下失礼。”

而灰衣男子久不见人回桌，过来一瞧，却当场愣住了。

——匪女之为美，美人之贻。

瘦削男人的表情出现裂痕，“仲弟，莫再丢人。”

灰衣男子这才发现竟把心中所想如实道出，顿时脸涨得通红，“姑娘请勿怪罪，在下一时、一时……”齐*舒颜一笑，“是*失礼在前，请诸位见谅。”

三人又连忙回礼。

瘦削男人道：“旁人撞见冲突大多回避，而姑娘却兴味盎然，实在非同常人。”

齐*回答，“初入咸阳，对秦风甚为好奇，故看之。”

“想必山东六国皆谓秦国虎狼，秦人粗鄙。”

齐*摇头。

沈护安亦摇头，“兄台莫再说了，在下快要无地自容了。”

灰衣男子悄悄戳了戳兄长。

瘦削男人只能道：“相逢即是缘分，沈兄与这位姑娘若不嫌弃，我们拼桌餐酒可好？”

齐*欣然同意。

沈护安道：“我还有一友人。”

瘦削男人点头，“那我们叫上方才的兄弟，拼桌痛饮一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