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息壤村的死寂凄冷判若两个世界,百里之外的州府治所,此刻正是华灯初上,笙歌渐起之时。
暖香阁,州府里排得上名号的销金窟。
朱漆大门洞开,裹挟着浓郁脂粉香腻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,将门外深秋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。
楼内,纱幔低垂,烛影摇红,觥筹交错间混杂着男女的调笑软语,一派醉生梦死的靡靡之象。
然而,在这片浮华喧嚣之下,阴影悄然滋生。
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里,空气冰冷刺骨,与前面的暖香馥郁形成尖锐对比。
柳炘晨被粗暴地推搡进来,踉跄几步,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柴堆上。
身上那件单薄的、勉强算得上鲜艳的纱衣,根本无法抵御从门缝窗隙钻入的寒风,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。
*母,人称“锦姨”,站在门口。
她年过西十,风韵犹存,却眉梢带煞,眼底藏着精明的算计和不容置疑的狠厉。
她手里掂量着一根细韧的藤条,冷冷地睨着柳炘晨。
“哼,给脸不要脸的小蹄子!”
锦姨的声音又尖又冷,像冰锥子,“张员外那是看得起你,才让你去伺候些新鲜花样。
你倒好,装起贞洁烈女了?
还敢挠伤了员外爷的脸!”
柳炘晨垂着头,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表情,只有紧抿的、毫无血色的唇瓣透露着她内心的倔强。
她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发间,那里藏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旧银簪——燧影簪。
冰凉的触感传来,让她因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稍稍安定。
“妈妈息怒,”她声音低哑,却带着一股不肯屈折的硬气,“炘晨只卖艺,不**,这是当初说好的。”
“说好的?”
锦姨像是听到了*****,藤条“啪”地一声抽在旁边的门框上,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,“在这暖香阁,老**话才是规矩!
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?
我供你吃教你读书识字,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?
不过是你那赌鬼爹用五两银子卖进来的货色!”
“货色”二字,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柳炘晨的心口。
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窒息,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,将她拖回那个绝望的夜晚。
那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,但没有暖香阁的烛火,只有家里那盏摇曳欲灭的破油灯。
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气和父亲压抑不住的、得偿所愿的兴奋。
他那张被生活压垮、又被突如其来的“希望”扭曲的脸,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怖。
“晨丫头,别怪爹心狠……”父亲**手,眼神闪烁,不敢看她,“你弟弟……咱家就这一根独苗啊!
张老爷说了,他儿子额头上那钱纹,是‘养儿耀祖’的大吉之兆!
可得好好培养!
将来做了**,咱们老柳家就光宗耀祖了!”
母亲在一旁无声地流泪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额头上确实有块红色胎记的男婴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指望。
“爹……”年仅十西岁的柳炘晨,声音颤抖得像风中残叶,“我能绣花,能帮工,我能挣钱养家,供弟弟读书……别卖我……求求你……你那点绣花钱,够干啥?”
父亲不耐烦地打断她,眼中只有对儿子未来的狂热憧憬,“锦姨说了,暖香阁那是好地方,吃香喝辣,穿金戴银!
你去那儿,是享福!
还能帮衬家里……五两银子啊!
够你弟弟启蒙拜师了!”
享福?
她听说过暖香阁是什么地方。
那是女子的炼狱。
门被推开,锦姨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娘走了进来,眼神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她全身,满意地点点头,将一小锭银子抛给父亲。
父亲接过银子,脸上绽放出贪婪而谄媚的笑容,连连躬身:“谢谢锦姨!
谢谢锦姨!
这丫头性子倔,您多担待,多管教!”
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她被两个婆娘粗暴地拖出家门,母亲的哭声和弟弟的啼哭被隔绝在门内。
冰冷的夜色吞噬了她,她挣扎,哭喊,换来的是一记耳光和更粗暴的拖拽。
就在被塞进那辆散发着陌生香气的马车前,她猛地拔下头上母亲唯一留给她的旧银簪——那根燧影簪,死死攥在手心,尖锐的簪头刺破了掌心,鲜血混着冰冷的绝望,一起烙印进她的骨髓。
那一夜,她学会了隐忍。
在暖香阁的日子里,她更是将观察和藏匿变成了本能。
她小心翼翼**起自己的棱角和恨意,学着曲意逢迎,却又在底线将破时拼死反抗。
这根燧影簪,被她磨得愈发锋利,从未离身,既是她最后的防身之物,也是她不甘沉沦的信念象征。
柴房的冷意将柳炘晨从冰冷的回忆中拉回现实。
锦姨的斥骂仍在继续:“……别给脸不要脸!
张员外可是咱们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,你得罪了他,还想有好日子过?
老娘告诉你,给你一晚上时间想清楚!
明天要是再不乖乖顺从,哼……”锦姨冷笑一声,语气变得阴毒:“隔壁黑水巷的暗窑子,正缺你这样细皮嫩肉又带刺的!
要么,就首接打死,扔去乱葬岗喂野狗!
你自己掂量着办!”
说完,她“砰”地一声摔上柴房的门,外面传来落锁的刺耳声响。
脚步声渐远。
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被彻底锁在门外,柴房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。
只有一丝极淡的、惨白的月光,从高处一个小小窗隙里艰难地挤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。
死寂笼罩下来,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。
寒冷、恐惧、愤怒、绝望……种种情绪像毒藤般缠绕上来,几乎要将她勒毙。
黑水巷的暗窑?
那是比暖香阁更不堪千百倍的地狱,进去的女子几乎没有能活过一年的。
打死喂狗?
更是轻描淡写得像碾死一只蚂蚁。
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,却被她死死忍住。
在这里,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,只会换来更多的欺凌和嘲笑。
她不能死,更不能堕入那更深的地狱。
可是,能怎么办?
逃跑?
这暖香阁高墙深院,护院凶悍,她一个弱女子,如何逃得出去?
顺从?
想到那张员外肥腻的脸和令人作呕的手段,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宁死也不愿!
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丝窗隙透入的冷月。
月光虽弱,却固执地亮着,像一把小小的、冰冷的**,试图刺破这浓重的黑暗。
就像她一样。
柳炘晨慢慢握紧了拳,指尖的燧影簪硌得生疼。
这疼痛让她清醒,也让她滋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她开始仔细回想暖香阁的地形。
前门有**和护院,绝无可能。
后院呢?
后院墙似乎有一处相对低矮,墙外是条僻静的后巷……或许……可以一试?
虽然依旧希望渺茫,但总好过在这里等待被毁灭的命运。
风险极大。
一旦失败,下场恐怕比现在更惨。
但……她想起被卖那晚的绝望,想起这些年在泥沼中挣扎求存的屈辱,想起刚才锦姨那轻蔑的“货色”二字。
一股冰冷的火焰在她眼底悄然点燃,取代了之前的恐惧与绝望。
就算是死,也要溅他们一身血!
就算要下地狱,也要由她自己来选择方式!
她慢慢站起身,走到那缕月光下,仰起头。
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,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冷冽的眸子里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
她轻轻**着燧影簪,如同**着一个与自己命运与共的伙伴。
夜还很长。
寒风依旧从缝隙中钻入,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冷了。
她在黑暗中静静蛰伏,像一只等待时机的幼兽,筹划着那渺茫却必须一试的逃跑,或者……更激烈的报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