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公园的落叶铺满了小径。
深秋的风带着凉气,吹得人脖子缩紧。
广场空地上,录音机正放着欢快的哈萨克舞曲。
七八位老人踩着节奏,手臂舒展。
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老汉,花白胡子翘着。
动作稍显滞涩,笑容却像阳光一样明亮。
不远处凉亭里,几个退休教师模样的人坐着。
频频望向舞动的老人,眉头皱着。
“吵死了,天天如此。”
戴眼镜的老教师嘀咕着。
“说了多少次,声音小点嘛。”
另一个女教师摇头。
“耳朵都震聋了,书也看不进去。”
原野站在公园管理处门口。
手里捏着刚接到的第三封投诉信。
纸张被风吹得簌簌响。
信是退休教师代表写的,措辞恳切又焦灼。
“不堪其扰”,“无法静心”,“恳请街道介入”。
字字沉重。
他想起李科长的话。
“小原,这个投诉,你去调解一下。”
“两边都是老同志,要耐心,讲究方法。”
张姐当时正喝茶,头都没抬。
“老教师们讲究清静,跳舞的老哈萨爱热闹。”
“难缠着呢。”
语气淡淡的。
原野深吸一口气,走进管理处。
找到负责公园的老马。
“马师傅,关于广场舞噪音……”老马是个干瘦的中年人,愁眉苦脸。
“原干事,不是我不调停。”
他指指录音机方向。
“领头的库肯大叔,倔得很。”
“说跳舞是他们的传统,是锻炼身体。”
“声音小了不过瘾。”
“退休教师那边,我也劝过。”
“他们说耳朵受不了,没法在公园看书下棋了。”
老马摊摊手,“两边都有理,我这芝麻官,管不了。”
原野走到广场边缘。
舞曲的声音确实很大,节奏强劲。
凉亭里的教师们捂着耳朵,脸色难看。
他朝跳舞的人群走去。
录音机旁站着库肯大叔,正认真看着舞步。
“大叔,**。”
原野尽量提高声音。
音乐戛然而止。
跳舞的老人们停下来,疑惑地看着他。
库肯大叔转过身,花白胡子动了动。
“你是?”
“街道办综合科,原野。”
老人们互相看看,眼神带着询问。
“关于广场舞音量……”原野顿了顿。
想起手册里“限期整改”的条目。
他觉得那些条条框框,此刻显得很遥远。
“根据规定,”他声音有点干涩。
“噪音扰民,必须限期整改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***整改……”他看着老人们期待又紧张的脸。
心里一急,那句“强制取缔”脱口而出。
“街道有权强制取缔!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库肯大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取缔?”
他往前一步,眼睛紧紧盯着原野。
汉语不算流利,这个词却咬得很重。
“取缔我们的舞蹈?”
旁边一位哈族大妈激动地挥着手。
“我们跳了几十年!
不是坏事情!”
“年轻人,你懂什么!”
“就是!
凭什么取缔!”
“欺负我们****?”
老人们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愤怒和被冒犯。
凉亭那边,退休教师们探着头。
似乎也觉察到气氛不对。
原野手心全是汗。
“不……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他想解释“整改”,声音却被淹没。
库肯大叔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他默默弯下腰,关掉了录音机。
拿起地上的旧外套,拍了拍灰。
“走吧,老伙计们。”
声音低沉。
其他老人沉默地跟着,步履沉重。
凉亭里的教师们面面相觑。
一场调解,不欢而散。
原野站在原地,风灌进领口。
他觉得那本手册,像块冰贴在胸口。
“强制取缔”西个字,在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第二天一大早,街道办门口就闹哄哄的。
原野刚推车进来,就看见一群人。
是库肯大叔他们,来了几十位哈萨克族老人。
他们不吵不嚷,就沉默地站着。
眼神都望向街道办的大门。
像一片沉重的乌云压下来。
门卫老赵急得团团转。
“原干事!
你可来了!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啊?”
原野心里咯噔一下,手脚冰凉。
他知道,祸闯大了。
他推着车子,脚步像灌了铅。
老人们认出了他。
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。
那里面有失望,有愤怒,有深深的受伤。
库肯大叔站在最前面。
他还是没说话,只是看着原野。
那眼神像刀子,剜得原野心口疼。
张姐骑着她那辆旧自行车来了。
“嘀铃铃”一阵响。
她一脚支住车,看着眼前阵仗。
“嗬!”
她撇撇嘴,声音不大不小。
正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。
包括原野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?”
她斜睨了原野一眼。
“名牌大学的大学生,还不如咱们老街坊懂民族团结。”
这话像火星,溅进了干柴堆。
老人们压抑的情绪被点燃了。
“对!
他看不起我们跳舞!”
“凭什么取缔!”
“我们要个说法!”
声音不再是沉默,带着激动的腔调。
人群往前涌动。
门卫老赵慌了神,张开手臂挡着。
原野的脸,瞬间惨白。
张姐那句嘲讽,像鞭子抽在他脸上。
比任何指责都痛。
他想解释,嘴唇哆嗦着。
喉咙却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老人们愤怒的脸在他眼前晃动。
他觉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在晃动。
羞耻感像潮水,快把他淹没了。
恨不得立刻就有个地缝钻进去。
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胳膊上。
力道不大,却很稳。
带着一丝凉意。
原野猛地一震,转头。
是王芳。
她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。
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外套。
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眼睛还是那么清亮,此刻却带着严肃。
她没有看原野,目光投向激动的人群。
特别是落在库肯大叔身上。
“库肯阿帕(叔叔)!”
她提高了声音。
她的哈语发音清晰又柔和。
像一股清泉,让喧闹稍稍平息。
老人们的目光转向她。
“阿帕,斯孜德克 讷尔塞 巴?
(叔叔,您们这是怎么了?
)”王芳往前走了一步,松开扶着原野的手。
径首走到库肯大叔面前。
库肯大叔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王芳丫头,”他用哈语说,带着委屈。
“这个新来的干部,要取缔我们的广场舞。”
王芳轻轻摇摇头。
“阿帕,误会了。”
“取缔不可能,”她语气肯定,“街道从来没这个权力。”
她转头,目光扫过情绪激动的老人们。
用哈语大声说:“朋友们,街道不会禁止大家跳舞,这是大家的**!”
这话像定心丸。
老人们互相看看,情绪缓和了一些。
“可是那个年轻人……”有人指着原野。
王芳看向原野,眼神示意他过来。
原野艰难地挪动脚步,走到王芳身边。
他不敢看库肯大叔的眼睛。
“他刚来,”王芳对老人们说,声音平和。
“情况没了解清楚,话说错了。”
“我代表街道,向大家道歉。”
她诚恳地向老人们鞠了一躬。
原野看着她弯下的脊背,眼眶发热。
他也连忙跟着鞠了一躬。
“对不起!”
他声音哽咽。
“库肯大叔,各位阿帕阿塔(叔叔阿姨),真对不起!”
“我说错话了!
是限期整改音量,不是取缔!”
他抬起头,脸上满是愧疚和恳切。
老人们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。
库肯大叔看着原野通红的眼睛,胡子动了动,没再说什么。
张姐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王芳首起身。
“跳舞是好事,但声音太大,确实影响别人休息。”
她指了指街道办旁边的社区活动中心。
“咱们想想办法,既让大家跳得高兴,又不影响别人?”
她转向凉亭方向观望的退休教师代表。
招招手。
那位戴眼镜的老教师犹豫了一下,走了过来。
王芳站在两拨人中间。
“老师们希望安静,大家想跳舞锻炼。”
“都是为了身体好,目标一致。”
她看看两边。
“公园场地大,老师们多在凉亭那边活动。”
“我们能不能商量个时间?”
“比如早上几点到几点,声音控制多大?”
她又看向社区活动中心。
“冬天快到了,里面暖和,还有暖气。”
“中午和晚上,可以去里面跳,关上门,声音影响小。”
“街道可以协调,加装点隔音棉。”
她语速不快,条理清楚。
既说出了退休教师的诉求(时间、音量),又维护了哈族老人们跳舞的**(场地替代方案)。
库肯大叔和老人们低声商量了几句。
脸色彻底缓和了。
“王芳丫头说的在理。”
库肯大叔点点头。
退休教师也点点头。
“只要声音别太大,时间上我们理解。”
“活动中心能去,当然更好。”
一场风波,在王芳的斡旋下,悄然平息。
老人们散去了。
退休教师也回了凉亭。
街道办门口,只剩下原野、王芳和张姐。
风吹着地上的落叶打转。
张姐推起自行车。
路过原野身边时,脚步停了停。
“记住,”她声音不高,“在基层,话比刀子快。”
她没看原野,蹬上车子走了。
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原野站在原地,像被钉住了。
王芳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下次调解,叫上我一起。”
“民族地区的事,一句话,一个词,分量不一样。”
她看着原野失魂落魄的样子。
眼神里没有责备,反而有一丝……理解?
“别站着了,风大。”
她转身往街道办楼里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李科长找你。”
原野心里又是一紧。
他拖着沉重的步子,走进***办公室。
膝盖上贴着膏药的科长,正**额角。
“坐。”
***指了指椅子。
他手里拿着份材料,是投诉信的复印件。
翻到背面空白处,用铅笔写了几个字。
“事情经过,王芳大概跟我说了。”
***放下材料,看着他。
“错在哪里?”
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措辞不当,**理解不透彻,”原野低着头。
“激化了矛盾,损害了街道形象。”
“给民族关系抹了黑。”
“还有呢?”
***追问。
原野抬起头,有些茫然。
“还……还有?”
“你没把两边的人,当自己人看。”
***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心里分了‘投诉的’和‘被投诉的’,‘管人的’和‘被管的’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。
“那些老人,那些教师,都是街坊邻居。”
“是我们要服务的人。”
“心思偏了,话就歪了。”
原野默然。
他想起王芳站在人群中,那自然而然的交流和信任。
她心里没有“他们”,只有“我们”。
“张姐的话,”***顿了顿。
“难听,但理不糙。”
“基层这门课,你才刚翻开第一页。”
他摆摆手。
“去吧,写份情况说明。”
“把今天的事,从头到尾,想清楚。”
“重点想想,王芳是怎么做的。”
原野走出科长办公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。
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闭上眼。
老人们沉默的愤怒。
张姐刺耳的嘲讽。
王芳清亮而坚定的声音。
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
心里像堵着一团乱麻。
又沉又涩。
档案室的门开着一条缝。
王芳正伏案写着什么。
灯光照着她的侧影,安静而专注。
原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没敢进去。
他转身,默默走向自己的办公桌。
桌上摆着那本《西海市基层工作手册》。
旁边摊着昨天写的调解草稿。
“强制取缔”几个字,刺眼地躺在那里。
他拿起笔,重重地划掉。
力透纸背。
手指关节,捏得有些发白。
傍晚下班时,外面又起风了。
原野推着自行车,心里沉甸甸的。
街灯昏黄,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“原野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头。
王芳推着车,站在路灯的光晕下。
她手里拿着个纸杯,冒着热气。
“给。”
原野愣了一下,接过。
是杯热奶茶。
甜丝丝的香气钻进鼻子。
“暖暖身子。”
王芳说。
她跨上自己的旧自行车。
“别想太多,下次就知道了。”
她蹬车走了,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里。
留下原野捧着那杯温热的奶茶。
暖意从掌心,一点点渗进冰凉的心底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。
很甜。
也很暖。
小说简介
都市小说《小科员原野升职记》是作者“飞扬零零柒”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王芳艾尔肯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,主要讲述的是:原野的手指抚过《西海市基层工作手册》粗糙的封面。油墨的气味混在空气里,带着点陈旧。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脚步声在门外响起,带着点拖沓。是张姐回来了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。热气袅袅,麦香更浓了些。“哟,还没走呢?”她眼皮都没抬。声音不高,却像小石子丢进空屋子。原野赶忙站起来,“张姐,我看看资料。”“看吧,看吧。”她坐回自己位置,缸子往桌上一顿。抽屉拉开,翻出一叠票据,蘸水笔划得沙沙响。“咱这老街道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