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刚沾地,一股凉意便从老旧的木地板窜上来。
他走到狭小的窗边,外面灰蒙蒙的天光映着糊了素白纸的窗棂。
想到自己如今己换了副面孔,总该有个新名字了。
他踱回床边,一边心不在焉地套上那身西装——这是昨夜用面具变出来的、符合这“新身份”的寻常衣物,一边冥思苦想。
叫什么呢?
他束紧略显宽大的腰带,手指无意识地轻触着这张陌生的、光滑的少年脸颊。
无数个名字在脑中翻腾,又被一一否决。
张三?
太俗。
李西?
更糟。
王五?
毫无意义。
他走到洗脸架旁,就着盆里的冷水抹了把脸,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,却没能激发出半分灵感。
他烦躁地抓了抓那头乌黑的自来卷短发。
就在这时,一句诗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,如同窗外忽然透进的一缕晨光: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
江月何年初照人……” 那悠远、空灵的意境,让他穿衣束带的动作骤然一顿。
他下意识地望向那扇糊着素白窗纸的窗户。
晨光熹微,将他的身影模糊地投在窗纸上,也仿佛映照出那诗句中永恒而孤清的江月。
一个名字的轮廓,在光影交错间渐渐清晰。
“有了,” 他对着窗纸上那个朦胧的、陌生的少年倒影低语,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、确认般的弧度,“就叫李畔月吧。”
白辰逸——不,现在该是李畔月了——站在客栈门口那两级有些磨损的石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陌生的空气,陌生的名字,肩上压着的却是沉甸甸的旧债与**。
昨夜那神奇面具赋予的这身靛青色细棉布西装,针脚细密,剪裁合身,穿在如今这具单薄却匀称的少年身躯上,倒显出几分初入社会的青涩体面。
只是那份体面,很快就被现实戳得千疮百孔。
白辰逸下意识地探手入怀,指尖触到的并非预想中应有的厚实钱囊,只有几张薄得几乎没什么分量的纸片。
他掏出来,是几张簇新却单薄的银票,最大面额不过十元,余下几张更是一元、二元的零票。
总数加起来,绝不超过五十元。
这点钱,在这座陌生的、繁华初醒的城市里,能撑几日?
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瞬间沉甸甸地坠入白辰逸的胃里。
饥饿感适时地绞了上来,发出轻微的鸣响。
他抬眼望去,街对面,一栋装饰着**明亮玻璃窗的建筑正敞开大门,门楣上悬着烫金招牌——“丰年楼”。
里面人影绰绰,杯碟轻碰的脆响和隐约的食物香气,隔着街道飘过来,形成一种无声却强烈的**。
那明亮的窗,像一只只洞察人心的眼睛。
白辰逸抿了抿略显干燥的唇,硬着头皮,穿过清晨微凉的石板路,推开了丰年楼厚重的雕花木门。
温暖得近乎粘稠的空气夹杂着煎炸、炖煮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,瞬间将他包裹。
侍者穿着笔挺的白色制服,无声地滑到他面前,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,引他入座。
桌椅是沉实的红木,铺着雪白挺括的桌布,光洁得能映出人影。
侍者递来的菜单是厚实的羊皮纸,边缘烫着金线。
目光落在那些墨色小字上时,白辰逸感觉自己的指尖一点点冷了下去,几乎要握不住那沉重的菜单。
“清蒸鲥鱼,时价三元五钱;水晶肴肉,二元;蟹粉狮子头,一元八角;时蔬一盘,六钱;碧螺春一壶,八角……”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枚细小的针,扎在白辰逸紧绷的神经上。
他飞快地心算着:哪怕只要一盘最便宜的时蔬,加一碗白米饭和一壶最普通的茶水,也需花费近一元钱。
昨夜客栈那粗陋的房间,一日也要三角钱。
他怀里那几张轻飘飘的银票,在这份菜单的映衬下,脆弱得如同风中的蛛丝。
指尖在菜单边缘无意识地收紧,留下一点汗湿的褶皱。
侍者依旧耐心地候在一旁,脸上那抹职业化的微笑此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拷问。
“一碗阳春面。”
白辰逸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刻意避开了侍者可能投来的目光,“劳驾。”
侍者微微欠身:“好的,先生。
请稍候。”
语气听不出波澜,但白辰逸总觉得那转身的瞬间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对方的眼角轻轻掠过。
那碗面很快端了上来。
细白的面条卧在清澈见底的汤里,汤面上孤零零地飘着几粒油星和两片薄如蝉翼的葱花。
白辰逸沉默地拿起筷子,面条滑入喉中,带着一股纯粹的、近乎寡淡的麦香,却无法驱散心头那沉重的阴霾。
每一口吞咽,都清晰地提醒着他银票的厚度又薄了一分。
碗很快见了底,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。
他放下碗,从怀中小心地捻出一张一元的银票放在桌上,起身离开。
脚步踏在光洁的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回响,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上。
走出丰年楼,外面己是日头渐高。
街市彻底苏醒,车马人流,喧嚣鼎沸。
白辰逸站在街边,看着眼前这幅鲜活的市井画卷,一种格格不入的茫然攫住了他。
他需要一份活计,立刻,马上。
街角一家绸缎庄门口贴着张红纸:“诚聘账房先生一名,需精熟算盘,经验者优。”
他定了定神,走了进去。
柜台后的老掌柜戴着厚厚的玳瑁眼镜,抬起眼皮打量他,目光在他过于年轻的面孔和那身尚算体面的靛青色西装上停留片刻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学过算盘?”
“略通。”
白辰逸谨慎地回答。
(*此处主角对外说话,未涉及名字*)老掌柜推过来一把黑亮的算盘和一叠账页:“喏,把这页进出项拢拢总数。”
算盘珠冰冷沉重。
白辰逸的手指落在算珠上,动作明显带着生疏的迟滞。
他竭力回忆着幼时学过的口诀,“三下五除二”……口诀是有的,但手指的动作却笨拙地跟不上那久远的记忆。
算珠碰撞的声音远不如旁边老掌柜手下那般流畅悦耳,反而磕磕绊绊,透着一股子生硬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额角竟微微沁出了薄汗。
好不容易得出一个数字,老掌柜只扫了一眼他手下的算盘,便摇摇头,语气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平淡:“指法太生,差得远哩。
小后生,这碗饭,你眼下还端不稳。”
说罢,便不再看他,自顾自拨弄起自己面前的算盘,那噼啪声清脆利落,一下下敲在白辰逸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