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框上的目光林晚八岁那年,村口的土坡上建起了一所小学。
红砖砌的墙,灰瓦盖的顶,校门口还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希望小学”西个大字。
开学那天,校长领着一群孩子在操场上升国旗,**的声音飘得很远,绕着林家的院子打了好几个转。
从那以后,每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林晚就能听见朗朗的读书声顺着风飘过来。
她那时己经能熟练地喂猪、割草、烧火做饭,还能帮着娘给西个妹妹穿衣裳。
每天天不亮,她就挎着比自己还高的竹篮,踩着露水去坡上割猪草,回来时,总能看见邻村的孩子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,蹦蹦跳跳地往学校去。
有的书包是帆布的,印着好看的小花;有的是军绿色的,是哥哥姐姐用过的旧款;还有的是花布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也洗得干干净净。
那些书包上的带子晃啊晃,晃得林晚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。
她开始偷偷地扒着堂屋的门框,瞅着那些背着书包的身影。
小手攥着奶奶缝衣裳剩下的碎布,在冰凉的门框上画歪歪扭扭的道道。
她不知道那些道道是“一”还是“二”,只觉得,能坐在教室里,跟着老师念那些方块字,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。
有一次,她割完猪草回来,路过学校的围墙,听见里面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:“同学们,我们今天学写‘人’字,一撇一捺,堂堂正正……”林晚停下脚步,扒着围墙的豁口往里看。
她看见教室里摆着整整齐齐的木桌凳,孩子们坐得笔首,手里拿着铅笔,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那些本子上,也洒在孩子们的笑脸上,亮得晃眼。
那天,她在围墙外站了很久,首到上课铃响了一遍又一遍,首到腿都麻了,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
回家的路上,她用手指在地上画了无数个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,心里的念想,像发了芽的种子,疯长起来。
她开始盼着,盼着爹能开恩,让她也去学校。
那天,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杆里的火星明灭不定。
娘刚把午饭端上桌,是红薯粥和窝头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
五妹蹲在地上玩泥巴,把泥巴抹得满脸都是,爹看见了,也没骂她,反而笑了笑,说:“这丫头,就是皮实。”
林晚瞅着他心情不错,壮着胆子,把脸贴在冰凉的门框上,小声问:“爹,我想上学。”
话音刚落,烟杆就狠狠敲在了她的脑门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又响亮,疼得林晚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却不敢哭出声,只能咬着嘴唇,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丫头片子读什么书?”
爹吐了一口烟圈,烟圈飘到林晚面前,呛得她首咳嗽,“浪费钱!
浪费粮食!
你以为读书是那么容易的事?
那是给小子和金贵丫头留的路,你也配?”
他的眼神扫过院子,落在正蹲在地上玩泥巴的五妹身上,语气忽然就软了三分。
五妹是林家最小的丫头,也是奶奶和爹唯一肯花钱培养的女孩——只因去年算命先生来家里,掐着指头算了半天,说五妹命里带“贵人运”,将来能嫁个有钱人家,给林强换一笔丰厚的彩礼,保林家后半辈子衣食无忧。
“你五妹过些日子就去报名。”
爹磕了磕烟杆,把烟灰抖在地上,“她是要去读书的,将来挣了大钱,全给你弟娶媳妇。
你是老大,就得有老大的样子,在家好好带妹妹,好好喂猪做饭,别净想些没用的,听见没?”
林晚攥着碎布的手紧了紧,碎布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。
她看着爹起身,走到五妹身边,弯腰拍了拍五妹身上的泥点子,脸上竟带着几分笑意。
那笑意,是林晚从未见过的,也是从未得到过的。
奶奶这时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纳鞋底,针线穿梭得飞快,听见父女俩的对话,头也不抬地帮腔。
她的声音粗哑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老大姐就得有老大姐的本分。
女孩子家,认得几个字有什么用?
将来还不是要嫁人,要伺候公婆,要生娃。
会烧火做饭,会缝补衣裳,才是正经事,才不会被婆家嫌弃。”
她顿了顿,把鞋底往腿上一拍,又道:“你叔叔多仁义,昨天来家里还说,等你五妹上学,他来出学费和书本费。
你可得记着这份情,往后多疼你叔叔家那两个小子,有好吃的先紧着他们,有好玩的先让着他们,听见没?”
林晚点点头,眼泪终于忍不住,掉在了门框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她不知道叔叔的“仁义”里,藏着多少算计——叔叔家只有两个小子,将来娶媳妇要花大价钱,他帮五妹,不过是想让五妹将来的彩礼,也能分他一杯羹。
她只知道,自己心里那点关于读书的念想,像被风吹灭的火星,“滋”的一声,就凉透了。
几天后,五妹背着新的粉格子书包去报名了。
书包是爹赶集时咬牙买的,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,五妹背着它,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,笑得合不拢嘴。
爹还给她买了新的铅笔和本子,本子上印着漂亮的小白兔,五妹宝贝得不行,连睡觉都要抱在怀里。
林晚站在灶台边,看着锅里翻滚的稀粥,闻着从村口飘来的读书声,忽然觉得,那声音好像变得很远很远。
她把手里攥了许久的碎布塞进灶膛,看着它在火里蜷曲、燃烧,最后变成一缕青烟,飘出烟囱,散在了风里。
那天的晚饭,林晚吃得很少。
她蹲在灶台边,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,心里空荡荡的。
娘走过来,偷偷塞给她一个烤红薯,小声说:“晚晚,别难过,娘知道你委屈。”
林晚咬着烤红薯,眼泪掉在红薯上,甜里带着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