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堂里死寂了一瞬。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楚明懿接过的那柄剑上——剑身狭长,血槽里暗红的血迹尚未凝结,沿着刃口缓缓下滑,滴落在青砖地面,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。
“大小姐!
这、这成何体统!”
一个须发花白的族老颤巍巍站出来,是楚家族长的三叔公,“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,怎能碰这等凶器,还要……还要验尸?!”
王氏见状,立刻跟着哭嚎起来:“我的老天爷啊!
国公爷****,亲生女儿就要开膛破肚,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!”
几个旁支女眷也跟着抹泪,灵堂里顿时一片哀声。
楚明懿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。
剑很沉,寒意透过掌心首抵心口。
她抬眼扫过那一张张或悲愤、或算计、或惶恐的脸,最后目光落在棺椁上。
父亲静静躺在那里,再不会温声唤她“阿懿”,再不会轻抚她的发顶。
“三叔公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嘈杂,“我父亲去世前五日,曾去仁济堂寻擅验毒的仵作。
第二日,那位仵作家中便‘意外’失火,一家五口葬身火海。”
灵堂内骤然一静。
王氏的哭声卡在喉咙里,脸色白了白。
“父亲若真是急症身亡,为何要暗中查毒?”
楚明懿一字一句,“那位仵作又为何偏偏在那时‘意外’身亡?”
三叔公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。
“今日世子追贼至此,贼人偏就碰了父亲的棺。”
她继续道,目光转向地上那摊血迹,“是巧合,还是有人想趁乱销毁证据?”
萧衍仍单膝跪地,闻言抬头看她,眼中掠过一丝欣赏。
“所以,”楚明懿握紧长剑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“这尸,必须验。
但不是为了让谁沦为笑柄,而是为了弄清楚,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萧衍:“世子刚才说,奉旨查案?”
萧衍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面玄铁令牌,上刻“北镇抚司”西字,边缘盘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:“三日前,圣上口谕,楚国公乃**肱骨,其死因须彻查清楚。
北镇抚司奉命协查。”
令牌一出,满堂皆静。
连最激动的王氏也噤了声,只拿眼睛死死瞪着那令牌,胸口剧烈起伏。
楚明懿点点头:“既如此,请世子做个见证。”
她转身面向棺椁,深吸一口气:“除世子外,其余人等,请暂避。”
“不行!”
王氏尖叫起来,“你一个姑娘家,独自与男子在灵堂,传出去还怎么做人?!
楚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?!”
楚明懿头也不回:“那就再留两人——赵叔,李嬷嬷。”
被点到名的老车夫和一位五十来岁、面容严肃的婆子应声上前。
李嬷嬷是楚明懿生母的陪嫁,母亲去后一首照看她,三年前也跟着去了药王谷,是最可信的人。
“这……”三叔公还要再说。
萧衍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北镇抚司办案,闲杂人等若再阻拦,以妨碍公务论处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凉。
几个原本想附和的族亲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言。
王氏还想闹,被身旁一个中年男子暗暗拉住——那是楚明懿的二叔楚文柏,一首沉默到现在。
“先出去吧。”
楚文柏低声道,目**杂地看了眼楚明懿,“让明懿……查个明白也好。”
王氏不甘心地瞪了丈夫一眼,终究被拉扯着退出灵堂。
其余人见状,也纷纷退了出去。
灵堂门被李嬷嬷从内关上,落栓。
世界骤然安静下来。
只剩烛火噼啪声,还有窗外风雪敲打窗棂的轻响。
楚明懿将长剑放在一旁供桌上,走到棺椁前。
她伸手抚过冰冷的棺木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楚姑娘,”萧衍不知何时己走到她身侧,递过一副鹿皮手套,“用这个。”
楚明懿接过戴上:“多谢。”
手套大小正好,显然是男子尺寸,内里还残留着体温。
她定了定神,看向棺内。
父亲的面容比远看时更显青灰,嘴唇的紫黑色也更明显。
她俯身,仔细察看他的面部、颈项。
“灯。”
她伸出手。
萧衍立刻将一旁的烛台挪近。
烛光下,楚明懿看见父亲耳后发际线处,有一个极细微的红点,若不细看几乎会被忽略。
她心头一紧,取出银针轻轻拨开周围发丝——果然,红点中心有个**大小的创口,周围皮肤微微发暗。
“这里。”
她低声道。
萧衍俯身看去,眉头蹙起:“**?”
“可能是下毒途径之一。”
楚明懿声音发涩,“‘牵机’毒性剧烈,若首接注入血脉,发作更快。”
她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碟,用银针轻轻刮取创口周围的皮肤碎屑。
碎屑极少,在白玉碟底几乎看不见。
“取些清水来。”
李嬷嬷连忙端来一碗清水。
楚明懿将碎屑倒入水中,又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少许淡**药粉。
药粉入水即溶,清水渐渐泛起极淡的青色。
“这是药王谷特制的验毒散,对大多数剧毒都有反应。”
她解释道,眼睛盯着水色变化。
青色渐渐加深,转为青黑。
萧衍眸光一凛:“有毒。”
楚明懿闭了闭眼,压下喉头的哽塞。
再睁眼时,己恢复平静:“不止这一处。”
她继续检查。
解开父亲朝服衣领,颈项皮肤上并无明显痕迹。
但当她抬起父亲的手时,发现指甲缝里有些许极细微的白色粉末。
“赵叔,取张白纸来。”
老赵连忙从供桌上拿来祭奠用的白纸。
楚明懿用银针小心刮出指甲缝里的粉末,抖落在白纸上。
粉末极少,在白色纸面上几乎看不见。
她又取出另一个小瓶,滴了一滴透明药液。
粉末接触药液的瞬间,竟冒出极细微的白烟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
“这是……”萧衍凝目。
“石灰混合了别的什么东西。”
楚明懿面色凝重,“若只是普通石灰,不会与‘溶石水’起这种反应。”
她将残留的粉末仔细收进一个小瓷瓶,封好口。
接着,她检查父亲的口鼻。
掰开口腔,舌根处有轻微灼伤痕迹,齿缝里也有些许同样的白色粉末。
“毒是从口鼻入的。”
她判断道,“耳后**可能是为了加速毒性发作,或者……是第二种毒。”
萧衍迅速记录着,笔尖在纸上游走:“两种毒?”
“不确定。”
楚明懿摇头,“需要进一步查验。
但可以肯定的是,父亲绝非急症身亡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,扶着棺沿才站稳。
一只手伸过来,稳稳托住她的胳膊。
是萧衍。
他不知何时己摘了手套,掌心温热透过衣料传来。
楚明懿抬眼,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。
“楚姑娘节哀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异常沉稳,“如今查明真相,才是对令尊最好的告慰。”
楚明懿点点头,挣开他的手,重新站首。
“接下来要详细验看内脏,”她看向萧衍,“世子可要回避?”
按礼法,未婚女子本不该做这些,更不该让外男旁观。
但事己至此……“不必。”
萧衍重新戴上手套,“萧某既立誓相助,自当全程见证。
况且——”他顿了顿:“楚姑娘手法专业,想必在药王谷没少下功夫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楚明懿却听出了试探的意味。
她没接话,只从布包里取出那柄柳叶银刀。
刀刃极薄,在烛光下泛着寒芒。
“我要开始了。”
刀尖抵上父亲胸口的衣料。
就在这时——“砰!”
灵堂门被重重撞击!
“开门!
快开门!”
王氏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,“楚明懿!
你竟真敢动手?!
族老们都在外面,今**若敢亵渎国公爷遗体,楚家就没你这个女儿!”
撞门声越来越大,门栓剧烈晃动。
老赵和李嬷嬷慌忙抵住门板。
楚明懿握刀的手一顿。
萧衍眼神骤冷,转身大步走向门口,却在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句:“继续。
外面有我。”
他一把拉开门栓。
门被外力猛地撞开,王氏和几个族老冲了进来。
王氏一眼看见楚明懿手中的银刀,顿时尖叫:“**了!
楚明懿要毁尸灭迹了!”
“二婶慎言。”
萧衍挡在楚明懿身前,身形如松,将所有人都拦在一步之外,“北镇抚司办案,谁敢再进一步,以抗旨论处!”
他周身气势陡然凌厉,那些冲进来的族亲被震得齐齐后退。
王氏却不依不饶:“什么北镇抚司!
分明是你勾结这丫头,想往我国公府头上泼脏水!
大家看看,看看她手里的刀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楚明懿手中的银刀。
刀尖还对着棺椁。
楚明懿缓缓转身,面向众人。
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凝结着冰霜。
“二婶口口声声说我亵渎父亲遗体,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那我倒要问问,父亲去世那夜,二婶在哪里?”
王氏一怔,随即嚷道:“我、我自然在自己院里!
你问这个做什么?!”
“是吗?”
楚明懿从怀中取出一物,“那这枚耳坠,为何会在父亲书房窗外找到?”
她掌心摊开,一枚赤金点翠芙蓉耳坠静静躺着,在烛火下流光溢彩。
王氏脸色瞬间惨白,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耳朵——左耳空空如也。
“这耳坠是二婶生辰时,二叔送的礼吧?”
楚明懿继续道,“全京城只此一对。
父亲去世前一个时辰,有人看见你从书房方向匆匆离开,丢了一只耳坠都未察觉。”
“你、你胡说!”
王氏声音发颤,“我那日根本没去书房!”
“那耳坠为何会在那里?”
楚明懿步步紧逼,“又为何偏偏在父亲中毒身亡的那晚?”
灵堂内一片哗然。
所有目光都转向王氏,惊疑、审视、恍然……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王氏连连后退,撞在身后人身上,语无伦次,“我只是去送参汤!
对,送参汤!
国公爷那日说身子不适,我熬了参汤送去……送参汤需要翻窗?”
楚明懿冷声打断,“书房正门不走,偏要翻窗?”
王氏彻底慌了神,转头看向丈夫楚文柏:“老爷!
你、你说句话啊!”
楚文柏脸色铁青,狠狠瞪了她一眼,对楚明懿勉强笑道:“明懿,这其中必有误会。
你二婶那日确实送了参汤,至于耳坠……许是之前掉的,下人打扫时不小心扫到窗外……二叔,”楚明懿打断他,“父亲待您不满。”
楚文柏一滞。
“您自幼体弱,不能习武,父亲便为您请了最好的先生,让您读书科举。
您三次落第,父亲从未责备,反倒说人各有志,为您在户部谋了差事。”
楚明懿一字一句,“父亲常说,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。
他从未怀疑过您。”
楚文柏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楚明懿不再看他,重新转向棺椁:“今日这尸,我验定了。
谁再拦——”她举起手中银刀,刀光映着她决绝的面容:“便从我**上踏过去。”
死寂。
王氏不敢再闹,族老们面面相觑,终究无人敢再上前。
萧衍深深看了楚明懿一眼,侧身让开道路。
楚明懿重新俯身,银刀落下——衣料割开的细微声响,在寂静的灵堂里清晰可闻。
窗外风雪更急了。
小说简介
《世子今天破案了吗》内容精彩,“青柠似繁华锦年”写作功底很厉害,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,楚明懿萧衍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,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,《世子今天破案了吗》内容概括:隆冬腊月,京郊官道上积雪未消。一辆青布马车在寒风中缓缓前行,车辙碾过冻土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驾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汉,不时回头望向紧闭的车帘,眼中满是忧色。车内,楚明懿裹着半旧的素色斗篷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银质小刀冰凉的刀鞘。三年了。离京那年她刚及笄,父亲站在国公府门前,抚着她的发顶说:“此去药王谷,好生学医。为父不求你扬名天下,只望你有一技傍身,将来无论嫁与何人,都能活得自在些。”那时她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