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剑拉开门栓时,听见了那种声音。
不是狗叫。
是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带着痰音的嘶吼。
不止一条,是整条街的狗都在同时低嚎。
他推开院门。
月光被东边那栋违建棚屋削去一半,剩下半条巷子泡在昏黑里。
老**那条金毛正用脑袋撞铁门,咣,咣,咣,节奏疯得像心跳。
张家院墙后传出爪子刨水泥地的刮擦声,尖得人牙酸。
空气稠了。
林剑吸了口夜风,肺里像浸进凉丝丝的雾。
那不是湿气——是无数细得看不见的“东西”,正往毛孔里钻。
他下意识运起祖父教的呼吸法,那些“东西”瞬间活了,打着旋涌向丹田。
灵气。
***是灵气。
“救命——!”
女人尖叫炸穿夜色。
隔壁街,王婶家。
林剑右脚后撤半步,身子己经侧转。
他没走院门,太绕。
左手搭上墙头,腰一拧,人像片叶子轻飘飘翻了过去。
落地时膝盖微曲,声息全无。
二十年的八卦掌步法,头回用在实战。
王婶家院门大敞着,白炽灯的光泼了一地。
那条叫大黑的藏獒背对着他,肩胛骨高高耸起,把皮绷得像要裂开。
口水从嘴角挂下来,滴在水泥地上,冒出细小的白烟。
王婶瘫在墙角,左胳膊三道口子翻着,血把半边身子染红了。
七岁的小涛缩在她身后,张着嘴却哭不出声,只能干喘。
大黑喉咙里滚着低吼,后腿肌肉一绷——“大黑!”
林剑喝了一声。
不是喊,是气从丹田往上顶,撞出声响。
像闷雷滚过巷子。
藏獒动作僵了半秒,赤红的眼珠子转向他。
就这半秒,林剑动了。
脚底擦着地往前趟,两步切到它左侧。
祖父说过:对牲口,别正面来,走侧打腰。
大黑扑过来时带起股腥风。
林剑腰往右拧,人像陀螺转了半圈,那只蒲扇大的爪子擦着他胸前掠过。
他右手顺势递出去,不是拳,是掌——八卦单换掌,印在狗后胯上。
“砰!”
手感不对。
不像打中血肉,像拍在灌满沙的麻袋上。
大黑被拍得一歪,没倒,反而激起凶性。
它拧身就咬,嘴张得能塞进小孩脑袋,牙上粘着的口水拉成丝。
不能碰那口水。
林剑心里闪过这念头,脚底己经滑开。
八卦步走圆,他绕到另一侧。
狗追着咬,扑、掀、剪,全是野路子。
但林剑的步法是在八尺圈子里练了二十年的,闭着眼都不会错。
三秒,他绕着狗走了两圈,拳头一首没递出去。
王婶的血还在往外涌。
孩子开始抽气,像要背过气去。
得快点。
林剑脚下一顿,丹田那团热气猛地往右臂蹿。
他腰背腿的力拧成一股,拳头钻出去时小臂往里旋,拳面压平——形意崩拳。
没风声。
但拳头前面的空气扭了一下,像透过火苗看东西。
大黑似乎觉出危险,脑袋往后缩。
晚了。
拳锋砸在太阳穴上。
“咔。”
很轻的一声,像踩断枯树枝。
大黑身子僵住,眼里的红光潮水般退去。
它喉咙里咕噜一下,西条腿软下去,瘫在地上抽了抽,不动了。
涎水从嘴角往外漫,地面滋滋响。
林剑收回拳头,站在原地喘气。
右拳连着半边胳膊都在抖。
不是怕,是刚才那一下,他把丹田里攒的那点热气全打出去了。
现在小腹空得发慌,筋一抽一抽地疼。
但更让他发毛的是拳头上传来的感觉——那一拳的劲,好像没停在骨头,而是钻进深处,把里头的东西震碎了。
形意拳谱里写“崩拳如箭,透体三分”,他今儿个才算明白。
“小、小林师傅?”
王婶哆嗦着喊他。
林剑甩甩手走过去。
伤口比他想的深,骨头白森森露着。
“别动。”
他撕下自己衬衣下摆,先勒紧胳膊上段止血。
血把布条浸透,他又撕一截。
“小涛,”他扭头看孩子,“医药箱,在里屋柜子底下。”
孩子愣愣点头,跌跌撞撞跑进去。
包扎到第三圈时,街上的声音涌进院子。
狗吠混着猫叫,还有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尖嘶。
有人尖叫,有玻璃碎,有重物撞门的闷响。
整条街活像一锅烧开的滚水。
林剑系紧绷带,抬头往院门外看。
对面楼三层,一户人家窗户炸开,黑影窜出来。
落地是条杜宾,个头大了不止一圈,扭头就扑向一个刚从楼道跑出来的女人。
女人摔倒,尖叫卡在喉咙里。
更远的巷子深处,垃圾桶边上,几只老鼠在撕扯什么东西。
那些老鼠大得像猫,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绿光。
灵气在往它们身子里灌。
灌疯了。
“去医院,**。”
林剑把王婶扶起来,“伤口太深,得处理。”
“外头这样……”王婶嘴唇惨白。
警笛声就是这时候撕开夜色的。
红蓝光从街口扫进来,两辆**急刹住,门砰砰打开。
领头的是个老**,林剑认得——***的李副所长。
“回家!
都回家锁好门!”
李所吼了一嗓子,声音是哑的。
他手里攥着**,但眼睛盯着地上那条还在抽抽的德牧,手有点抖。
年轻**端着防暴叉往前挪,叉尖晃得厉害。
“尽量赶,”李所咬牙,“赶不走的……击毙。”
枪掏出来了。
但那条德牧突然扭头,一口咬住旁边死猫的脖子,撕下一块肉。
咀嚼声黏糊糊的。
林剑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那个谁!”
李所看见他了,“回去!
别在这儿碍事!”
林剑没吭声,转身往自家院子走。
他没进屋,而是**回了小院。
盘腿坐在青石板上,他试着运《混元功》。
这一运,汗毛都立起来了——就这么一会儿工夫,空气里的“东西”又密了小半。
那些凉丝丝的气往毛孔里钻,顺着经脉往里涌,快得像开了闸。
他引导着气走周天。
一圈,两圈。
丹田那团空掉的热气又慢慢聚起来,比之前更厚实。
十分钟后他睁眼,天边己经泛出鸭蛋青。
晨光稀薄,能看见空气里飘着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点。
灵气浓到肉眼能见了。
远处还有零星的叫声,但街面上暂时静了。
**在挨家敲门,声音隔着墙传进来:“有伤的报!
死了的……也报!”
林剑听见李所在门外喊他:“林剑?
林剑!”
他拉开门。
李所一头汗,警服领口湿了一圈。
“你没事吧?”
老**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——那儿还沾着点黑红的血。
“没事。”
“刚才是你……”李所没说完,摆摆手,“算了。
听着,这几天千万别出门。
吃的喝的囤够,锁好门窗。”
“情况多糟?”
李所摸出烟,手抖得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。
他深吸一口,烟从鼻子里喷出来。
“全国都乱了。
动物发疯,**人。
野外更惨……有村子被野猪群屠了。”
他盯着林剑:“部队己经动了。
但这玩意……不像瘟疫,像***天灾。
你自己保重。”
烟头扔地上,碾灭。
老**转身去敲下一家的门。
林剑关上门,背靠在门板上。
门外,**引擎声远去。
街面死静,但那静是绷着的,像张拉满的弓。
他走回院子中间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老茧很厚,是二十年握拳磨出来的。
但现在,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流,温的,活的。
祖父的话在耳朵边响起来:“小剑,这书里的东西,是真的。
只是时候没到。”
时候到了。
林剑抬头。
东边天上,晨光正一点点啃掉夜色。
可那天光底下,空气里飘着的青色光点越来越密,像场看不见的雨。
他攥紧拳头。
指节捏得发白。
对面楼里又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,很快被什么捂住了。
林剑脚下一动,就要往墙边冲。
可丹田里那团热气猛地一颤。
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敲了声鼓。
他刹住脚,抬头看天。
晨光惨白的天穹上,极高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裂。
看不见,但感觉得到——那种让牙根发酸的震颤,又从骨头缝里钻出来。
整个世界嗡嗡作响。
这次,更响,更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