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值得来一趟阿明阿明全文在线阅读_人间值得来一趟全集免费阅读

人间值得来一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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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简介

书名:《人间值得来一趟》本书主角有阿明阿明,作品情感生动,剧情紧凑,出自作者“阿畅就是我”之手,本书精彩章节:,细细体验一下做人的滋味,不然那就枉为一回人。 混沌降生,世界是一片模糊的光。,没有认知,没有善恶,没有对错,只有本能的啼哭,撞碎在产房冰冷的白墙上。我后来才知道,这是所有人的起点——稀里糊涂地被推入人间,身不由已地开始一场从未被告知规则、从未看过剧本的旅程。,男人攥着皱巴巴的缴费单,眉头拧成一团;女人虚弱地躺在产床上,汗水黏住发丝,眼神里有疲惫,有茫然,还有一丝连自已都说不清的恐惧。他们不是神,...

精彩内容


,有一些人是不喜欢看的,可是,有的人喜欢看,于是,我就把它写了下来。世间的事,总是需要有人去干的,只是有些人干的活,你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,就算我告诉你了,你也未必会相信。、掀开塑料布的那个下午,门漆成淡绿色,把手是黄铜的,磨得锃亮。我后来才注意到,几乎每个停尸房的门都是淡绿色,不知道为什么。“准备好了?”老周的手搭在门把上,没回头。。。****的气味像一堵墙,不是冲过来的,是本来就立在那里,我们只是走进去。。中央一溜不锈钢解剖台,灯还没开,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靠墙是一排排巨大的玻璃缸,不锈钢边框,像图书馆的书架,只是里面泡着的不是书。
老周走到中间那张解剖台前,台子上盖着军绿色的塑料布,边角垂下来,一动不动。

“系里的老**,”他说,“有些泡了二十年了。”

他捏住塑料布的一角。

“你往后站两步。”

我没动。

他回头看我一眼,笑了一下,手腕一抖。

塑料布掀起来的声音像撕开一张巨大的牛皮纸。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翻涌,****的气味突然变得尖锐,像无数根细**进鼻腔。

然后我看见他们。

十三具。

整整齐齐仰卧在银灰色的不锈钢台面上,头颅微微垫高,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。皮肤是深褐色的,像陈年的宣纸,干涸的血管在皮下蜿蜒成淡青色的河流。****在他们身上留下一层**的光泽,像清晨的露水。

我开始一个一个看他们的脸。

左起第三个是老年男性,嘴角微微向下,眉头皱着,像是生前最后一刻还在为什么事情烦恼。他左边是个年轻女性,头发剃光了,但眉眼很柔和,闭着眼睛,睫毛的弧度还在。再过去是个孩子,七八岁模样,下颌骨有手术切割的痕迹,缺口边缘整齐,像一枚破碎的贝壳。

我停在这个孩子面前。

老周站在我身后,没说话。

我问:“他怎么死的?”

“脑瘤。家长捐的。”

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死亡把一切表情都抹平了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觉得他在笑。不是嘴角上扬那种笑,是整个面部肌肉都松弛下来,像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。

“你看什么?”老周问。

“我在看他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。”

老周把塑料布叠好,放在角落的推车上。

“他们什么都没想,”他说,“死人不想事。”

我没反驳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恰恰是这些“不想事”的脸,每一张都在说话。

那个下午我在解剖室里待了三个小时。老周去上课了,我一个人对着十三具遗体,挨个鞠躬,自报家门,然后开始画速写。不是解剖图,只是脸。眉弓的弧度,鼻翼两侧的法令纹,耳垂的形状。有一具中年男尸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有一圈淡淡的压痕,戒指被取走了,印子还在。

三点四十七分,阳光从西窗斜斜地打进来,落在那具老年男性的脸上。光线移动,他眉骨的阴影也跟着移动,那一瞬间,他的眉头忽然展开了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然后意识到只是光影的变化。

但我还是对着他鞠了一躬。

“打扰了,”我说,“谢谢。”

老周后来问我第一次进解剖室什么感受。

我想了想说:“原来他们也是人。”

“废话。”

“不是,”我纠正自已,“原来他们曾经是人。”

老周没再说话。他是这所医学院解剖教研室的技术员,在这个地下室里待了三十一年。他见过的人——活人和死人——比我能数的还多。

他掀过无数次塑料布。

但那一天,他站在门口等我,手里转着那支磨秃了黄铜的门把手,没有催。

二、周师傅和他的“客人”

老周全名叫周和平,一九五四年生人,属马。

我第一次见他是在解剖教研室门口,他蹲在地上修一个不锈钢推车的轮子,螺丝刀叼在嘴里,蹲姿很稳,像一棵老树长在那里。

“找谁?”

“找……周老师。”

他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,往推车轮子上拧了两下,站起来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

“我就是老周。不教课,不叫老师。”

那年他六十七岁,头发全白了,理得很短,鬓角褪得干干净净。工作服是藏蓝色的,左胸口别着一枚党徽,已经磨得看不清边缘。

后来我常去找他。一开始是画画需要资料,后来不需要资料也去。他那间办公室不到十二平米,一张三屉桌,一个老式铁皮柜,墙上挂着一九八三年的挂历,翻在七月,画面是一幅山水。

“怎么不撕?”

“舍不得。”

挂历是黄山云海。

老周不爱说话,但爱喝茶。他的茶杯是个搪瓷缸子,白底红字,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,缸子沿磕了好几处,漆掉了,露出的铁皮磨得发亮。茶永远是***茶,碎末子沉在杯底,他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会连茶叶末子一起吸进嘴里,嚼一嚼,咽下去。

我问他怎么养成这习惯的。

他说:“以前在殡仪馆,没空倒茶。能喝一口是一口,茶叶也是粮食。”

他一九七八年进的殡仪馆,在火化工岗位上干了二十二年。

“那时候叫***,”他说,“不叫殡仪馆。”

他第一次进焚尸车间是腊月二十九,快过年了。老师傅带他认设备,指着那台二号炉说:“这个炉子脾气暴,你得顺着它。”

炉子是顺着的。不顺的是人。

那年正月十五,拉来一具老**,八十三岁,家属坚持要穿旗袍。殡仪馆没有,先去百货大楼买,买不到长袖的,夏天旗袍。老**手臂上有褥疮,家属用粉底盖,盖了一层又一层,盖不住。

老周在旁边站着,没说话。

后来是他把老**推进炉膛的。炉门关上之前,他看见那只盖了厚厚粉底的左手臂从裹尸布里滑出来,搭在推车边缘,像招了一下手。

“我当时想,”老周喝着茶叶末子,“她是在说再见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他也没再说。

老周从殡仪馆调到医学院是2000年,学院新盖了解剖楼,缺技术员。别人不愿意来,他来了。

“殡仪馆是送人走,”他说,“这儿是让人学。”

他的工作包括接收遗体、灌注****、定期更换保存液、维护解剖台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除了春节回老家三天,其余时间都在这个地下室里。

“不闷吗?”

“闷什么。这儿比上面安静。”

他说的“上面”是地面上的校园。

我后来理解了这句话。地面上太吵了,年轻人的笑声、外卖电瓶车的喇叭声、社团招新的音响声。地下室只有换气扇的低鸣和福尔摩林循环泵的脉动。三十一年,他听着这两种声音度过了大半个人生。

有一回我问他,这辈子总共送走过多少人。

他想了想,说:“没算过。三万多个吧。”

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擦拭一具新到的遗体。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性,车祸,面部有损毁。老周用纱布蘸着温水,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的血痂。动作很轻,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“这个有家属吗?”

“有。妻子在门口等着。”

“让他体面一点。”

他擦了四十分钟。血痂干了,硬,不能用劲。他蘸一次水,擦一下,蘸一次水,擦一下。擦到颧骨的时候,他发现那里有一道旧疤,细长,约三厘米,已经褪成银白色。

“小时候摔的。”他说。

他不知道是在对我说,还是对遗体说。

遗体当然没有回答。

但我觉得那一刻,有人在听。

三、***值班员的哲学

医学院附属医院的***在住院部地下一层,和老周的解剖室隔着一条两百米的地下通道。

通道的灯是声控的,走几步亮一盏,走过了又灭。我每次走那条通道都觉得像在穿越某种边界,脚步声被墙壁压缩成细碎的回响,听不出是自已还是别人。

***的值班员姓郑,我叫他郑师傅。

郑师傅七十三了,还在上班。不是医院返聘,是自已不肯退。

“退了干嘛?回家看电视?”

他的值班室只有六七平米,一张行军床,一把折叠椅,一个老式电视机,遥控器用胶带缠着,换台要用劲摁。墙角养着一盆绿萝,藤蔓沿着墙壁爬到天花板,绕了整整一圈,又垂下来,在窗边结成一道帘子。

“这盆养了多少年?”

“二十年。”他指了指绿萝根部那个补过好几次的塑料盆,“搬进来那年种的。”

二十年前他五十三岁,从工厂退休,闲不住,托人找了这份看***的活。

“老伴儿同意?”

“不同意。吵了三个月。”

“后来怎么同意的?”

他笑了一下,没回答。

后来我才知道,他老伴那一年查出了阿尔茨海默症。他需要这份夜班工作,白天的工资请护工,夜班的工资买药。

绿萝是那年春天扦插的。

郑师傅的工作不复杂。接收遗体、登记、存入冰柜、家属来的时候协助辨认。听起来和仓库***没什么区别,只是货品不会说话。

冰柜是双排的,每排八个抽屉。抽屉是不锈钢的,拉开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滑动声,像推开一扇很重的门。

我问他第一次拉开抽屉是什么感觉。

他想了想:“想开冰箱拿肉。”

“不怕?”

“怕什么。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
但他后来补了一句:“不过肉是凉的,人是温的。刚走的人,摸上去还有热乎气。”

那天下半夜两点,送来一具老**,八十七岁,在家里走的,女儿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。郑师傅接的,填单子,存三号柜。女儿三十出头,站在***门口,不说话,也不走。

郑师傅泡了杯茶给她。

她没接。

他在旁边站了十分钟,说:“想哭就哭。”

她哭了。

不是嚎啕大哭,是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。声音很轻,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。

郑师傅没劝。他去把三号抽屉重新拉开,让老**的手露出来,放在抽屉边缘。

女儿哭了很久。后来她站起来,走到抽屉边,握住那只手。

“妈,”她说,“你的手还是热的。”

那是凌晨三点。

郑师傅站在值班室门口,手里那杯茶彻底凉了。

后来他告诉我,他老伴走的那天晚上,也是这样的温度。不冷不热,像秋天。

他没能在身边。

“夜班嘛,”他说,“请不下来假。”

他把凉茶倒进绿萝盆里。

“她走的时候认不得我了。护士问她这个人是谁,她看了我半天,说,是好人。”

绿萝的叶子晃了一下。

我没问他后不后悔。

***没有窗户,但郑师傅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。不是看表,是听声音。上午十点,住院部开始放广播体操;傍晚六点,家属送饭的高峰期;深夜两点,只有救护车的动静。

“你听,”他说,“这会儿是下午四点,外卖电动车最多。”

我侧耳听了半天,什么也没听出来。

他笑笑,开始给绿萝浇水。

那盆绿萝养了二十年,从一根枝条长成一面墙。他每三天浇一次水,每半个月施一次肥,每年春天换一次盆土。枝叶太密了,他用旧电线把它们束起来,引导它们往墙上长。

“这屋子没窗,”他说,“它们帮我看着时间。”

我后来常常想起这句话。

四、焚烧炉边的玩笑

殡仪馆在城东三十公里,老周调走之后又翻新过几次,我去的已经不是他当年那座。但炉子还是那种炉子,圆拱形炉门,铸铁把手,高温内壁呈现出釉质的反光。

我认识的老陈在这儿干了二十五年。

老陈五十九岁,明年退休。他的工作台在焚尸车间角落,一张铁皮桌子,上面放着不锈钢工具盘:长钩、推板、耐火手套。墙上挂着一本台历,翻在四月,画面是一只**猫,配字“工作快乐”。

“谁送的?”我指着台历。

“女儿。”他把长钩从工具盘里拿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,“她说这屋子颜色太冷。”

车间的主色调是水泥灰和耐火砖白。那只黄毛**猫挂在墙上,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。

老陈的工作节奏很稳定。遗**进炉膛,炉门关闭,温度升至八百度以上,两小时后开炉,骨灰推出来冷却。每天五到七具,旺季会到十具。

“有什么忌讳吗?”我问。

“有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不能烧塑料。味太大,吸尘器都吸不干净。”

我等着他说什么“敬畏生命”之类的话。

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纸箱,里面是几个透明密封袋,装着纽扣、拉链、金属鞋眼。

“这些都得捡出来。家属要的。”

“每件都捡?”

“每件。有些老**临终前特意穿了自已缝的寿衣,纽扣是她年轻时攒的贝壳扣子,一颗一颗磨出来的。那不能烧。”

他把长钩伸进炉膛,熟练地钩动骨灰,让它们均匀铺开。

“您不怕吗?”

他想了想:“怕过。第一年怕,晚上做噩梦。梦见炉门没关好,自已掉进去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梦多了,就习惯了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再后来,有一回烧了个十六岁的小孩,白血病。**在外面哭,哭得跪在地上,我们两个人扶不起来。那之后就不做噩梦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发现,”他把长钩抽出来,在耐火砖上磕了磕,“我不是最惨的那个。”

墙角堆着十几个红布包裹,大小不一,码放整齐,像待发货的快递。

“这些是?”

“没人领的。”

老陈说得轻描淡写。他蹲下身,随手拿起一包,掂了掂。

“这个是去年的,八十七岁,五保户。社区垫付的火化费,但骨灰没人要——没后人。”

他放下那包,又拿起另一包。

“这个有意思。这个有后人,但拿错了。”

“拿错了?”

“家属来取骨灰,急,扫了一眼名字就签收了。过了三天,另一家来取,发现架子上的不对。”他把那包红布重新放好,“我们联系那家人,对方说已经办完葬礼下葬了。问能不能换回来,电话挂了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能怎么办。”他拍拍手上的灰,“这种错一年总有一两起。有些人不想丢人,将错就错。有些想换,但墓地、墓碑、讣告都出了,改不了。”

我看着那堆红布包。

“这里头有多少是拿错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陈站起身,“骨灰不会说话。”

他走到工具台边,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。枸杞泡的,杯底沉着七八粒暗红色果实。

“有一回最离谱,”他咽下茶水,“一家人来取骨灰,签字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,觉得照片不像。我问他们确认吗,他们说不确认你来确认?我没再问。”

他拧上杯盖。

“后来那人来补办死亡证明,我问了一嘴。**爸的骨灰还在我们架子上,那天他们烧的是隔壁床的。”

“没发现?”

“火化的时候没发现,下葬的时候没发现,骨灰盒刻的都是父亲的名字,谁还打开看?”

车间里很安静,只有循环换气扇的低频嗡鸣。

“所以啊,”老陈把保温杯放回工具台,“很多事情搞那么隆重,其实最后谁烧谁、谁葬谁,分不清楚的。风光大葬,底下的人根本不是他。”

他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
“这不挺好吗。死了还有人替你活着。”

五、塑料布后面的人

医学院的老解剖楼要拆了。

消息传出来那天,老周正在整理**缸。三十年,玻璃缸里泡着的遗体从十三具变成了九具。尸具被家属领走,落叶归根。

“拆了建新楼,”他把一具老年女尸的缸盖擦干净,“新的更大,通风更好。”

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邻居家装修。

我去帮他打包。解剖台已经拆了,不锈钢台面被抬走,地上留下四个螺栓孔,像伤疤。**缸一具具装箱,泡沫塑料裹了三层,胶带封死,标上编号。

“周师傅,”我问,“你舍得吗?”

他没回答。

我们沉默地装了三个小时。最后一具是老周三十年前亲手灌注的,男性,六十二岁,肺癌。遗体捐赠卡上写着:退休工人,党员,自愿捐献遗体用于医学教学。

老周站在缸边,没有动手。

“这个人,”他说,“是那年第一个捐遗体的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时候还没有捐赠法。他来办公室找我,说要签协议。我问他家属同意吗,他说老伴走了,儿子***,自已做主。我问他为什么想捐,他说——”

老周顿了顿。

“他说,人死了就是一摊肉。这摊肉还能有点用,挺好。”

他俯下身,用抹布轻轻擦拭缸盖。动作很慢,来回擦了三遍。

然后他直起腰,说:“装吧。”

我们把最后一具**缸放进木箱。钉子钉下去的时候,整个地下室都在回响。

那天晚上老周破例喝了酒。

我们坐在他十二平米的办公室里,黄山云海的挂历还挂在墙上,一九八三年,七月。搪瓷缸子换成了两只玻璃杯,他倒酒,我陪。

“三十一年,”他说,“我见过的人,比学校任何一个教授都多。”

他呷了一口酒。

“教授教的是活的。我见的全是死的。”

酒是红星二锅头,五十六度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酒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。

“有一回,来了个老**,八十多岁,拄着拐杖,一个人来的。她说她来签遗体捐赠协议。我问她儿女呢,她说儿女不同意,她趁他们上班偷跑出来的。”

“签了吗?”

“签了。”他喝下最后一口酒,“签完她跟我说,小伙子,麻烦你了。我说不麻烦。她说, 你不知道,我这把老骨头总算有个去处了。”

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,轻轻转着杯沿。
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“后来她走了。遗体是三年后送来的。儿子送来的,脸黑得像锅底,一句话没说,扔下就跑了。”

“他反悔了?”

老周摇摇头。

“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。签完走了,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对着****遗体鞠了一躬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。

窗外是四月的夜,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。老周的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,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被灯光拉得很长。

“周师傅,”我问,“你信有来世吗?”

他把杯子倒过来,扣在桌上。

“不信。”

“那死是什么?”

他想了很久。

“死就是下班。”

他说。

“你干了一天的活,累得不行,把工具放下,回家睡觉。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,但那是别人的明天了。”

“你不怕吗?”

“不怕。”他把倒扣的杯子扶正,又倒上酒,“怕的是还醒着,但没人记得你还在。”

那晚我们喝到十一点。他送我出解剖楼,老旧的防盗门在他身后锁上,咔嗒一声。

我走出很远,回头望。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
后来新解剖楼落成,老周还在地下室。只是换了一间更大一点的办公室,窗户朝北,能看见一棵法桐。

他把那本一九八三年的挂历带过来了,依然翻在七月,黄山云海。

六、冰柜里的鱼

郑师傅的***也换了新设备。

旧冰柜退役那天,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。八个抽屉逐一拉开,清空,消毒,然后被搬运工抬上平板车。

“这台用了二十三年,”他对我说,“比我闺女岁数大。”

新冰柜是不锈钢的,带电子锁,温度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。操作面板上有触摸屏,可以调出每具遗体的存放位置和接收时间。

“会用吗?”我问。

他沉默了两秒。

“学呗。”

郑师傅七十三了。他学了一周才记住触摸屏的操作流程,用钢笔把步骤抄在一张硬纸板上,压在值班室的玻璃台板下面。

“开机—输密码—选抽屉—确认—开门”

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。

他老伴已经走了五年。

护工辞退了,白天不用上班,但他还是申请继续干夜班。医院说您这岁数不合适了,他说我再干一年,带带新人。一年又一年,新人来了又走,他还在。

那盆绿萝已经爬满了整个值班室天花板。他每隔三天浇水,每隔半月施肥,春天换盆土的时候会把藤蔓仔细解下来,重新盘绕,引导它们往新的方向长。

“养这么好,”我说,“都能开店卖了。”

他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
那天下半夜,送来一具溺亡者,二十出头,男性,在河里泡了三天才打捞上来。是郑师傅接的,填单子,存新冰柜。他拉开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,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“像死鱼一样,硬邦邦的。”他后来形容。

他没说的是,他拉抽屉的时候看见那张脸,想起了自已儿子。

他儿子三十二年前在河里游泳,再也没上来。那年他四十一岁,刚进***工作第三年。

他亲手接收了儿子的遗体。

那晚他没哭。他填单子,存冰柜,签字确认。同事说老郑你先回去吧,他说不用,我值班。他在值班室坐了一夜,没开灯,也没睡。

绿萝是那年春天扦插的。

这些事他从未对人讲过。

直到那天凌晨,新来的年轻护士被溺亡者吓得不敢进门,他给她倒了杯热水,说:“别怕,他们都是回家。”

护士问:“回家?回哪个家?”

他指了指新冰柜,又指了指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。

“回该回的地方。”

护士没听懂。

他也没解释。

七、炉火纯青

老陈退休前最后一班岗,我去采访他了。

那天有五具遗体火化。第一具是九十三岁的老爷子,无疾而终。家属来了二十多口人,告别厅站不下,有几个年轻人站在走廊里刷手机。

老陈按流程操作:核对死亡证明、接收遗体、引导家属告别、推入炉膛。

炉门关上的时候,他站在控制台前,等了三十秒,按下启动键。

“不用看时间?”我问。

“听声音。”他闭了闭眼,“炉子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翻,什么时候该停。”

这是他二十五年练出来的本事。每一台炉子的燃烧曲线都不完全一样,同样的温度,这一台烧得快一点,那一台慢一点。他不用看仪表,听火焰在炉膛里的呼啸声,就知道火候到了。

“年轻时候被烫过,”他把右手伸出来,手背上一片暗色的疤,“长钩没拿稳,炉门碰了一下。”

那片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,边缘不规则,像一张褪色的地图。

“疼吗?”

“疼。但比不上家属疼。”

他抽回手,继续盯着炉膛。

第二具是中年女性,乳腺癌。丈夫来的,一个人,没有其他家属。告别的时候他没哭,站在遗体旁边,一言不发。老陈等了他十分钟,他说,可以了。

炉门关上的一瞬间,那个男人突然蹲下去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
老陈没动。他站在控制台前,背对着告别厅,盯着炉温仪表。

“这个时候不能劝。”他后来告诉我,“劝了,他就憋回去了。”

三十分钟后,那个男人站起来,走到老陈身边,说:“师傅,麻烦你了。”

老陈点点头。

男人走了。

炉膛里的火焰还在烧。

下午两点,最后一具烧完。老陈把骨灰推出来冷却,用磁铁吸出金属残留:两颗钛合金螺钉,一小截人工髋关节。

“这个也要给家属?”

“给。他们不要是他们的事,我们不能不给。”

他把螺钉和人工关节放进密封袋,贴上标签,放在交接台上。

然后他摘下耐火手套,对着炉子鞠了一躬。

“二十五年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
炉子当然不会回答。但我觉得那炉膛里的余温晃了一下,像人眨眼睛。

墙角那堆无人认领的骨灰还在,从十几包变成了二十几包。老陈退休前最后一件事,是把每一包的编号和入库日期重新核对了一遍。

“新的技术员来,交接清楚。”他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,签上自已的名字,“有些放了十几年了,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来领。”

我问他:“这些最后怎么处理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以前的说法是撒海。这几年海不让撒了,说是环保。就堆着。”

他合上登记簿。

“总比没人记得强。”

他换下工作服,穿上自已的夹克。二十五年,工作服的领口磨破了,袖口有几处烧灼的黑印。他把工作服叠好,放在工具台上,像叠一件刚从洗衣房取回的衬衫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我们走出车间。傍晚的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**的温热。殡仪馆门口的月季开了,深红色,一朵一朵压在枝头。

他站在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。

车间里的灯还亮着。那只黄毛**猫挂历翻在四月,很快就要换新的了。

八、真相的真相

很久以后,我还在想老周掀塑料布的那个下午。

十三具遗体,十三张脸。那个眉头紧锁的老人,那个眉眼柔和的年轻女人,那个下颌有手术切口的男孩。

他们各自带着*****走进****,然后把故事留在水面以下。

老周说死人不想死。

但我想,他们想过的。只是那份心事没人听见了。

后来我渐渐明白,在这些地方工作的人,没有一个是靠“不怕”撑下来的。

老周不怕吗?他怕。怕的是没人记得那具肺癌老人的“这摊肉还有点用”。

郑师傅不怕吗?他怕。怕的是儿子走的那条河,他后来再也没有去过。

老陈不怕吗?他怕。怕的是梦里的炉门没有关好,怕的不是自已掉进去,是醒来发现炉膛里躺着的是别人。

他们不是不恐惧。

他们只是学会了和恐惧共处一室。

就像老周每天走进解剖室,郑师傅深夜拉开冰柜抽屉,老陈把长钩伸进八百度高温的炉膛。

恐惧就在那里,像****的气味,像不锈钢台面的反光,像炉门关闭时沉闷的响声。

但他们要做的事,比恐惧更重要。

所以老周把***茶的茶叶末子嚼碎咽下去。

所以郑师傅把绿萝养了二十年,让它在没有窗户的值班室里替他看见时间。

所以老陈退休前对着炉子鞠了一躬。

这些都不是勇气。

是比勇气更安静的东西。

我后来再也没去过医学院的地下室。老解剖楼拆了,新楼我去过一次,电梯直达,不再需要穿过那条声控灯的地下通道。老周还在,办公室朝北,窗外是法桐。

他新换了一个搪瓷缸子,白底红花,还是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。缸子边放着一盆绿萝,是郑师傅送他的扦插苗,刚刚抽出第一根藤蔓。

他问我还画画吗。

我说不画了。

他说那你还来干什么。

我没回答。

其实我只是想再看看那些脸。

不是解剖室里的脸,是他们。

老周、郑师傅、老陈。还有那个在***门口哭了很久的女儿,那个把母亲骨灰拿错了再也没换回来的儿子,那个签完遗体捐赠协议说“我这把老骨头总算有个去处了”的老**。

他们都在自已的炉膛里烧过。

有人烧成了灰,有人烧成了钢。

那堆无人认领的红布包还堆在殡仪馆的墙角。老陈退休后,新来的技术员是个年轻人,他在登记簿上写道:“编号0387,入库日期2019.3.12,待认领。”

他可能会在那个岗位上待三年、五年,或者像老陈一样待二十五年。

他也会慢慢学会听炉膛里的火焰声,学会从骨灰里捡出钛合金螺钉和人工髋关节,学会在哭得跪在地上的家属面前站成一棵树。

他也会有自已的恐惧,和自已的办法。

那堆红布包会越来越多,还是会越来越少?

没有人知道。

但殡仪馆的月季每年夏天都会开,深红色,一朵一朵压在枝头。

老陈退休后回了老家,他女儿给他买了两只鹦鹉,黄桃脸牡丹,叽叽喳喳吵得很。他在电话里说,比炉子声大。

郑师傅还在上夜班。医院说您七十八了真不合适了,他说我再带带新人,一年。

老周上个月摔了一跤,腿脚不太利索了。但他还去地下室,只是不再爬高。他让新来的技术员把高处那几缸**取下来,换到低一些的架子上。

“那几个人,”他说,“陪了我三十多年,我不能让他们摔着。”

这些故事没有真相。

真相是那十三具遗体最终会被消耗殆尽,骨和软组织分解在****里,只剩下韧带和肌腱供一届届学生辨识。真相是***的冰柜还会开关无数次,每一次都像从冰箱里取肉。真相是炉膛里的火焰每天都要烧到八百度以上,把血肉之躯还原成钙和磷。

但这还不是全部的真相。

全部的真相是,老周把每一具遗体都擦得很干净。

全部的真相是,郑师傅在凌晨三点给陌生家属泡了一杯茶。

全部的真相是,老陈退休前对着炉子说了一声谢谢。

这些都不在教科书里,不在工作规程里,不在任何一份交接清单里。

它们只是发生了。

就像那盆绿萝,在没窗户的值班室里,活了一万多个没有太阳的日子。

它把藤蔓爬满了天花板。

它替一个人看见了时间。

那天下午,我站在新解剖楼的走廊里。老周的办公室门开着,他正在给绿萝浇水。窗外的法桐叶子刚刚变黄,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,贴在他的玻璃窗上。
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
没说话,也没问我还来干什么。

他只是把搪瓷缸子往桌边推了推,空出一小块台面。

那意思是:

坐。

我坐下了。

阳光从北窗照进来,没有温度,但有形状,斜斜地铺在他的办公桌上,铺在那盆刚抽出新藤的绿萝上,铺在一九八三年的黄山云海上。

三十一年了。

七月还没过去。

他们的故事看完了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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